战场已经变成了一座绞肉机。
苓犀的根须藤蔓从地面、从地下、从树干上、从岩石缝隙中疯狂涌出,将方圆百丈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地狱。每一条藤蔓都粗如手臂,表面覆盖着碧绿色的灵力硬壳,抽打之力足以将紫府境修士的护体灵光一击粉碎。粗大的主藤更是如同远古巨蟒,每一次抽击都能在地面上砸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与碎石飞溅数丈之高。
问题是,这些东西不分敌我。
铁战此刻被七八条藤蔓同时缠住,易筋经催动到极致,浑身金光暴涨,每一下挣扎都能崩断一两条藤蔓。但那些藤蔓的再生速度实在太快了,断了两条,立刻有四条补上来,缠得他几乎动弹不得。有一条藤蔓甚至缠上了他的脚踝,拼命往地下拖拽,铁战双脚深陷泥土半尺,骂骂咧咧地用拳头将那条藤蔓砸成了一滩绿色汁液。
这他娘的没完没了!铁战暴怒,双臂猛然外撑,金色气劲如同利刃般将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同时绞碎。他喘着粗气,古铜色的脸上青筋暴起,这畜生是把我们当入侵者一块儿收拾了!
熊裂的情况稍好一些。玄铁重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旋风,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藤蔓的根部节点上,切断之后的藤蔓不再再生。但这种打法消耗极大,他必须全神贯注地辨别哪些藤蔓是主根、哪些是分支,稍有差池就会斩错位置,让藤蔓死而复生。即便是他这等沉默坚韧的性子,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芷最为狼狈。她的三道阵旗组成的防护屏障在藤蔓的轮番冲击下已经出现了裂痕,每一次冲击都让她的面色白上一分。更糟糕的是,那些藤蔓似乎本能地被阵旗上的灵力波动吸引,攻击她的频率远高于其他两人。一道粗藤从正面砸来,苏芷身形急闪,阵旗险险挡住了攻击,但屏障上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阵旗撑不了太久。苏芷咬牙道,额角一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必须找到办法让苓犀收手,否则我们迟早被耗死在这里!
战场中央,厉血却如鱼得水。
他手持血幡,在藤蔓的间隙中穿梭自如。血幡每旋转一圈,就能将大片藤蔓腐蚀成灰烬,而藤蔓中的生机则被幡面贪婪地吸收殆尽。厉血的气息在这过程中不断攀升,三角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连面色都红润了几分。
他甚至在有意识地将藤蔓引向王玄等人的方向。
每当苓犀的注意力转向他,他就巧妙地后退几步,同时将血幡上吸收的生机转化为血煞之气,向铁战和熊裂的方向轰出。那些血煞之气落在藤蔓上,立刻引发更疯狂的攻击,而受到攻击的藤蔓又会将怒火转移到最近的活人身上。
蠢兽配蠢人,倒是绝配。厉血冷笑一声,手中血幡猛地一抖,一道血色匹练抽向最近的一条主藤蔓。那藤蔓被血煞之气侵蚀,表面的碧绿色硬壳迅速剥落,露出内部脆弱的纤维结构。
厉血看准时机,身形化作一道血影,沿着被撕裂的缺口直插苓犀方向。
王玄一直在观察。
破虚之眼将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他看到了厉血的企图,看到了苓犀在狂暴攻击下逐渐衰弱的生机,看到了铁战和熊裂被藤蔓消耗得越来越快的体力,也看到了苏芷阵旗上越来越密的裂痕。
更关键的是,他看清了苓犀的攻击模式。
那些藤蔓并非无序生长,而是以净泉为中心向外辐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攻击范围。在球形范围的边缘,藤蔓的力量最弱;越靠近中心的净泉,力量越强。但即便是最强处的藤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迟缓。有一根原本粗如水桶的主藤,此刻已经萎缩到了儿臂粗细,表面的碧绿色光泽也黯淡了许多。
苓犀的体力在急剧流失。
净水干涸导致它的本源力量大幅削弱,短时间内爆发出的攻击力虽然惊人,却如同回光返照般不可持续。一旦体力耗尽,那些藤蔓就会枯萎,而苓犀本身也将彻底失去战斗力。
到那时,厉血的血幡就会毫不客气地吸干它最后一丝生机。
王玄不能让这一幕发生。不是因为什么大义或怜悯,而是因为他刚刚与苓犀达成了一个约定。那个约定不只是一笔交易,更是一份承诺。他王玄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失信于人,哪怕是失信于一头灵兽。
熊裂!王玄暴喝一声,护住苏芷!铁战,跟我冲!
斩天剑出鞘,剑光如一道银色闪电划破战场。王玄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太极真罡在他脚下凝聚成一个个阴阳鱼图案,每踏一步便瞬移数丈。三条藤蔓同时向他抽来,他不闪不避,剑光一展,三条藤蔓同时断成六截。断口处渗出碧绿色的汁液,散发着浓烈的草木气息。
王玄没有恋战,一路直插厉血方向。他的目标不是厉血本人,而是那面血幡。破虚之眼已经看得分明,血幡是一切问题的核心。只要毁了血幡,厉血就失去了吸收生机的能力,战场局势立刻就会逆转。
厉血显然也察觉到了王玄的意图。
想毁我的血幡?厉血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血幡猛地横在身前。幡面上的扭曲面孔同时发出无声的嘶嚎,一股令人窒息的邪异波动从幡面扩散开来。
斩天剑与血幡碰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身传来。王玄只觉得手臂一麻,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与此同时,血幡上的血煞之力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蛇,顺着剑身向他的手臂蔓延。
太极真罡自动运转,将那些血煞之力绞碎。但王玄清楚地感觉到,这些血煞之力比之前遇到的任何邪异力量都更加顽固。它们被绞碎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更细微的颗粒,试图渗入他的经脉。
好邪门的东西。王玄低骂一声,抽剑后退三步。
就在这一退之间,厉血已经重新拉开了距离。他手中血幡一卷,将三条被斩断的藤蔓残骸吸入幡中,气息又强了几分。
你的剑不错。厉血舔了舔嘴唇,三角眼中贪婪更盛,但在这面血幡面前,你的每一剑都在喂饱我。你砍断的藤蔓越多,我吸收的生机就越多,我的血幡就越强。你是在帮我对付这头蠢兽。
铁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龇牙咧嘴地甩了甩发酸的手臂。熊裂则默默调整着呼吸,将重剑上的血迹——不,是植物的汁液——甩干净。
苏芷的阵旗终于彻底报废了一道,只剩两道还在苦苦支撑。她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颤,显然灵力消耗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依然保持着冷静,目光在战场上飞速扫视,不断调整着阵旗的方位和角度,尽可能延长它们的使用寿命。
熊裂微微点头,将重剑拄在地上,借力调息。他的沉默一如既往地可靠,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岳。铁战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正面的位置。他的金色气劲已经恢复了少许,至少比刚才明亮了几分。
苏芷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调整阵旗的角度。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但眼神依然清亮。这个平日里安静内敛的女子,在战场上展现出的韧性让铁战都不得不服气。
苓犀那边的情形越来越令人担忧。它的咆哮声已经从最初的震耳欲聋变成了低沉的嘶哑,藤蔓的攻击范围和力度都在缩小。有一片区域内的藤蔓已经完全枯萎,变成了灰褐色的干柴,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王玄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厉血,落在更远处。苓犀此刻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藤蔓的攻击变得杂乱无章,有些甚至开始互相缠绕绞杀。它的蓝色眼眸中怒火与痛苦交织,生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铁战终于从藤蔓的纠缠中脱身,一身金光黯淡了大半,气喘如牛地跑到王玄身侧。
那面破旗太邪门了。铁战啐了一口血沫,砍一条藤蔓它吃一条,越打它越强。这仗没法这么打下去。
王玄点了点头,刚要开口,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从战场东侧射来!
那道剑气清冽如秋水,剑势绵密如春雨,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厉血的后背要害。剑气中夹杂着一股奇特的芬芳气息,那气息不像血腥或腐臭那样令人不适,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清雅之意。芬芳弥漫之处,那些狂暴的藤蔓竟然微微舒缓了一些,抽打的力度和速度都有所降低。
厉血面色骤变,身形急转,堪堪避开了致命的一击。但剑气中蕴含的那股芬芳气息仍然沾染上了他的衣袍,所过之处,血煞护体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什么东西?厉血低头一看,衣袍上沾着一层极淡的粉色粉末,那些粉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他的血煞之力。他猛地一震身体,将大部分粉末震落,但仍有少许渗入了血煞护体的缝隙之中。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东侧密林中传来,如同碎玉落盘:
厉血,你的对手还有我们!
六道身影从密林中激射而出,为首之人身着淡青色长裙,手持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剑,剑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花藤。她的面容清丽脱俗,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正是百花谷真传弟子苏芷柔。
在她身后,五名百花谷弟子呈扇形散开,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柄短剑,剑身上缠绕着不同颜色的花藤。六人组成一个古怪的阵型,剑气与花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淡粉色的剑气领域。
苏芷柔的出现让战场局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她剑气中蕴含的花粉似乎对狂暴的木灵有着某种安抚作用。那些原本无差别攻击的藤蔓,在接触到花粉之后,攻击频率明显降低了一些。虽然效果不算显着,但在高强度的战斗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缓解都可能成为救命的关键。
百花谷?厉血的三角眼微微眯起,表情却并不像王玄预料中那般惊讶。相反,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芷柔,你来得正好。厉血的声音阴恻恻的,血幡在手中缓缓旋转,我正愁一个不够热闹。
苏芷柔冷冷地看着他,碧剑横于身前:厉血,黄泉魔宗的人闯入幽冥山脉,偷袭同道,争夺灵物,你当各大宗门会坐视不管?
各大宗门?厉血嗤笑一声,这里可是幽冥山脉外围,各大宗门的手伸不到这么远。再说了,我做的事情,宗门外围的长老自有定夺,何时轮到一个百花谷的真传弟子来管?
苏芷柔没有再与他斗嘴,而是将目光转向王玄,微微颔首:王师兄,先前多谢百花固源丹之恩。今日之事,百花谷不能袖手旁观。
王玄还礼,心中却在飞速运转。
苏芷柔来得太巧了。从厉血突袭到现在,前后不过片刻功夫。苏芷柔就算一直在附近,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赶到战场核心。除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但王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危机。
苏姑娘来得正好。王玄沉声道,厉血手中血幡能吸收生机,越战越强。必须尽快破掉那面旗。
苏芷柔眸光微凝,看向那面血幡,面色微变:黄泉血幡?这不是外围长老的制式法器,这是经过改炼的。
她转头看向身后五名弟子,低语了几句。五名弟子齐齐点头,各自调整站位,花藤上的光芒变得更亮了几分。
我们的花灵剑气可以压制血煞之力。苏芷柔对王玄道,但也需要有人正面牵制厉血,给他制造破绽。
王玄握紧斩天剑,与苏芷柔对视一眼,双方默契已成。
就在此时,厉血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三角眼中的光芒变得疯狂而炽热。血幡在他手中猛然膨胀,从尺许大小暴涨到丈许,幡面上的扭曲面孔变成了数十个狰狞的鬼头,每一个都张着血盆大口,发出令人神魂震荡的嘶嚎。
既然你们都想死在这里,那就一起成全我的血幡吧!
血幡掀起一股血色飓风,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飓风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石碎裂,连空气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王玄催动太极真罡护体,斩天剑横于身前,破虚之眼全力运转,在血色飓风中寻找着厉血的破绽。身旁的苏芷柔同时催动花灵剑气,淡粉色的剑光与血色飓风正面碰撞,激荡出漫天光雨。花粉与血煞交织在一起,在空中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粉色与暗红互相吞噬、互相侵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方寸之间激烈交锋。
而在那漫天光雨之外,王玄的破虚之眼再次捕捉到了一丝空间波动。
这一次,波动比之前更加清晰。
除了东侧的苏芷柔一行人之外,还有其他人在暗中窥视。那些人的隐匿手段比苏芷柔更高明,若非破虚之眼对空间波动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王玄的心沉了下去。
这场战斗,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厉血的疯狂攻势、苓犀的暴走、百花谷的介入、以及隐藏在暗处的不明势力——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将他们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斩天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不管暗处还有多少人,眼下这一关,必须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