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声音从岔路那头传来。
紧接着,三辆拖拉机从土路上颠簸着冒了出来。
打头的一辆是红色的,车头上绑着一条红布条。
开拖拉机的是段铁生,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厚实外衣,袖子卷到胳膊处,脸上还沾着点泥点子。
后面跟着两辆拖拉机,车厢里还站着十几个人,都是巷子里的邻居,那批核心青壮劳动力。
就连陆小波也开拖拉机出来了,雷大勇也在拖拉机上。
他们所有人的衣服上全是土,鞋子被泥巴糊得看不出颜色,但个个精神头十足,嘴里叼着烟。
也不知道互相说着什么,不时地发出粗犷的笑声。
云嫂先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往车窗外一看,正好看见那辆红色的拖拉机从岔路上冲出来。
“哎!那不是铁生吗?”
云嫂坐直了,她赶紧拍副驾驶上段嫂的胳膊,“段嫂段嫂,你快看,你家铁生,他们在这边呢。”
“哪儿哪儿?”
段嫂猛地睁开眼,旋即顺着云嫂手指方向往外瞧。
虽然隔着三四十米的距离,但她一眼就认出自家男人那辆红色的拖拉机。
“嘿!还真是他!这憨憨,他们怎么从这边出来了?”
清禾放慢了车速,还侧脸看了眼旁边。
巷子里的这帮青壮年,清禾看着他们的这种生活,不由在想,黎昱在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她按键,给段嫂滑下右边的车窗。
段嫂探出半个脑袋,冲右边几十米外的泥土路上使劲挥手,大声喊:
“铁生...铁生...这儿,这儿。”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零零散散。
但远处的段铁生还是听见了。
他侧脸往公路这边看,然后好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淳朴笑容,冲旁边的雷大勇喊了句什么。
十分钟不到,段铁生就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拐上公路,靠边停了下来。
后面的陆小波和另外那辆拖拉机也陆续跟上,在路边排成一排。
清禾把车稳稳地停在拖拉机前面,挂停车档,熄火。
段嫂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往段铁生那边去。
云嫂也跟着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去。
清禾下车,隔着七八米望着,她看着段嫂脸上的笑容,能明白那种突然间遇见的感受。
段嫂走到拖拉机跟前,看货箱里的雷大勇他们几人一眼,上下打量着段铁生:
“你们咋个从这边回来了?看你这身泥,又钻哪去了?”
段铁生熄火,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憨笑着说:
“李老板带我们来这边看地呢。”
“南边那片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他们村里内部不和,要价离谱,李老板和玉龙市的杜老板他们商议后,又重新拐到这边来看了。”
闻言,云嫂上前问:“那看得怎么样?”
雷大勇从车上跳下来,说:“这边看下来比南边那一片好,水源各方面都方便,接下来就是谈了,就是不知道李老板他们能不能把价再谈下来点。”
“那我家老云呢?”云嫂踮起脚尖,没看见云海峰。
段铁生说:“老云可是咱们子公司,珍菌产业公司的财务,他跟李老板和杜老板他们在一起。”
“李老板的桑塔纳走不了我们上来的这条路,坑洼太大,他们走下面的路。”
“海峰媳妇,老云要跟李老板和杜老板他们商量,是用东边还是用南边的地更好,要花多少钱呢。”
这么一说,两家的媳妇都懂了。
雷大勇还说:“铁生是种植基地的负责人,我们回到城里后,他也要过去。”
“那到底要花多少钱呢?”
“不知道,听说三百亩地一年的租金,四五万吧。”
“什么?一年四五万?”
段嫂差点跳起来。
一个壮汉邻居说:“听说这还是租金,一旦谈成签了合同,马上就是整理地了,为种植做准备,还有厂区,哎呀反正很多的事,处处都要用钱。”
“光是搞猪拱菌的‘珍菌公司’,就是五十万,而且阿昱扛的还是大头,铁生和老云现在可着急了。”
段嫂和云嫂被吓着了,几十万啊,这是天文数字。
段嫂颤抖地问:“阿昱占大头,他占多少?”
“不知道,反正杜老板他们说,子公司‘珍菌产业’阿昱占的最多,母公司的‘云岭本草’,阿昱占股最少,反正我们都不懂这些,就知道子公司的事,阿昱说了算。”
说完了这些,段铁生这才问:“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听大勇和小波说,你们跟萧姑娘和溪儿出去玩了吗。”
“你个憨憨,车在那里你没看见?”段嫂回头,冲前面那辆黑色大越野噜噜嘴。
段铁生偏头看过去,这才反应过来。
暂且不说这辆黑色大越野的霸气,光是雷大勇和陆小波他们早上跟他们汇合说的那些话,就让他们这帮人震惊不已。
段铁生他们谁都没想到萧姑娘竟然会开车,而且技术远比他们好得太多太多。
怎么听都觉得吓人。
陆小波他们也从后面的拖拉机上下来,目光也都朝大越野的位置看去。
后座的门是开着的,穿着风衣的清禾正弯腰从里面抱起溪儿。
她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溪儿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头部,把已经睡着的丫头稳稳地抱在怀里。
然后她侧身,用脚轻轻把车门带上,动作行云流水。
段铁生他们这些今早没在巷子里的青壮年们全都看呆了。
萧姑娘跟他们这帮穿得灰扑扑的庄稼汉站在一个地方,一点都不违和。
他们巷子里的这帮核心,可不敢因为人家姑娘年轻就乱说话。
此刻看见清禾抱着溪儿走过来,又听云嫂说她们今天去的那些地方,买了多少海鲜,清禾说晚上回去大家一起吃,他们都是一愣一愣的。
都觉得这萧姑娘跟阿昱一样,不是一般人。
否则她们得知一个姑娘开车,技术还比他们好了不知多少,不相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估计也不会这么平静。
这时,清禾已经走到了拖拉机跟前。
她怀里抱着的溪儿睡得很沉,小丫头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头上的花帽歪了,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辫子。
“萧姑娘,溪儿睡着了?”段铁生上前,露出敦厚的笑容,挠着脑勺小声地问。
清禾点头:“嗯,玩累了。”
段嫂说:“你个憨憨!今天这丫头精神旺盛得很,可把清禾折腾坏了。”
段铁生就挠了挠脑勺笑,他后面的核心邻居们则是惊讶地望着清禾。
刚才这大越野靠边停车的时候他们可是看见的,方向盘打得又快又准,车身摆正之后,四个轮子离路边的距离几乎一样。
这种技术,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今早没在巷子的那几个,他们有的见过清禾,有的没见过。
此刻他们就站在拖拉机旁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目光在黑色大越野车和清禾之间来回转。
还小声地说:
“我的天,早上大勇和小波说的时候我还不怎么信,没想到这车真是萧姑娘开。”
“我信,阿昱的青梅竹马,能差吗?肯定不是普通人!说不定我们哪天还会被震。”
“你们没听小波说吗,萧姑娘是从巷子里倒出来的。”
“听是听到了,可巷子的宽度,我那三轮车开进去都得小心点,拖拉机进去更要小心,这头进那边出,可萧姑娘能倒出来,不得了不得了。”
他们这几人,声音不大,但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
那是震惊、佩服、难以置信的混合。
段铁生搓了搓手上的泥,对清禾说:
“萧姑娘,你们先回吧!我们跟在后面,这会儿天有点冷了!别让溪儿冻着。”
清禾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路上慢点。”
“哎,好。”段铁生连忙摆手。
清禾抱着溪儿转身。
段嫂和云嫂也跟了上去。
她们上了车,清禾发动车子,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起步走了。
段铁生他们站在原地,又愣了好一会儿。
“这萧姑娘,感觉比阿昱还要邪门。”
“我也感觉到了!”
“走了走了,别看了!”
“让开让开,别挡我视线!大勇你们今早看见了,我们提前跟铁生和海峰走的这几个没看见,我们还想看。”
“看也是白看。”陆小波拍了拍这邻居的肩膀,道:“萧姑娘开的是四个轮子的,你开的是三个轮子加一个斗的。”
“我那是四个轮子。”
“你那四个轮子有一个是备胎。”
说完,陆小波跳到自己的拖拉机上,刚才那个说自己骑三轮车的邻居被噎得说不出话。
段铁生他们笑得不行。
拖拉机重新发动。
“突突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几辆拖拉机排成一排,慢悠悠地跟在大越野后面,往城里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