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昱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清禾如实告诉他:“十个月前,确切来说,是从我第一次见到苏婉清那天开始;当时应聘她的时候,我‘芥子石’的温度时不时会升高一下,起初我也没太在意,直到半年前你在玉龙市,我才确定下来。”
黎昱思索了一下:“半年前我在玉龙?难道是我在老杜家醉酒那次,第二天发烧,苏婉清照顾我后……第二天你打电话来的那次?”
清禾点了点头,“当晚我知道你高烧的,但我意识一直在‘芥子石’里消化这些信息,第二天才联系的你。”
当时黎昱接到清禾电话,清禾说的话就已经不对劲了,原来……
此刻,清禾望着黎昱,“之前没告诉你,是这种事不适合在电话里说,你也只知道苏婉清就是苏晴。”
“但刚才你看见我‘芥子石’里的信息,应该清楚;前世她没嫁人,三十五岁不到就走了,这一世你若不接纳她,她依旧会重蹈覆辙。”
清禾只说苏婉清会重蹈覆辙,没说会像前世一样,她第一年走,黎昱就是第二年走。
这个话不能说,这也是清禾前世今生第一次隐瞒黎昱。
因为前世亲眼见过结局,今生不告诉黎昱真相,不是不信任,是怕黎昱为了她而勉强接受。
她要的,是黎昱真心接纳苏婉清,不是被恐惧裹挟着答应。
黎昱没说话,只是压制着情绪,凝望清禾。
清禾没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你看到了,‘芥子石’里面的判断是,能破局的只有一件事,你承认她是你的女人。”
“不需要公开,不需要名分,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心里承认,她就不用在黑暗里孤零零走完这短暂的一生了。”
黎昱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得都快拧成了一条直线,声线也比刚才沉了一些:
“这就是你让我必须把她带来港城、不许伤她的原因?”
清禾没直面回答,而是跟黎昱聊起前世的事。
“前世她走的时候,你接到电话时的反应、你为她守灵那一夜未说过一句话、你站在她墓前的一幕幕我都看得清楚。”
“我知道你对她没有爱情!那时候我们也有钱了,什么都有了,她却什么都没了,墓碑上的字有多凄惨不用我说了吧。”
“前世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静坐时一点一点加重的愧疚感吗?苏晴为咱们俩付出的,她的离世我不愧疚吗?她留给你的笔记本上,最后那几句话写着:如果有来世,纵然换了容貌,也让你别不认得她。”
“黎昱,她这辈子,不能再那样了。”
这些话,清禾自从得知真相的那天,一直憋着,今晚终于可以说了。
可黎昱心里,沉甸甸的,这个冲击可比前面的几件事大得太多了。
他目光凝望着清禾,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不否认前世的确痛过!但那不是爱情,是深深的愧疚和亏欠;但你让我认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你不疼吗?”
清禾贝齿轻咬唇角,安静了一会儿,才启唇:
“疼!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不要带有愧疚和亏欠感!我也没担心过,你也不用替我担心;你是我的人,她是你的责任。”
她不是没有感觉的木头人,怎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疼是真实的,但决心比疼更大。
“萧清禾,账不是这么算的,你是不担心,但我在乎。”
黎昱发火了,他呼吸急促,盯着清禾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电话中让我别伤她,我做了;现在你的话,让我给她位置;你把一切都想好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在这件事里,你把自己放在哪?”
清禾沉默了。
她靠着椅背,凝望天幕,声音轻和,“还记得前世咱们三个在大里古城旁边她喝醉的那次吗?那个玩笑,才是她心里最真的想法,只是她不说,不愿打扰我们,默默地站在我们身后。”
“但是黎昱你要清楚,苏晴对我们两个人都有恩,不是对你一个人。”
“前世她扛了多少事,你清楚,我也清楚;她是从未开口要过位置的人,事事都在为咱们俩遮风挡雨。”
说到这里,清禾侧过脸,望着黎昱,认真地说:“所以她这辈子,就算换了容貌,也不能没有位置。这是宿命,咱们三个人的宿命!否则悲剧还会重演。”
“黎昱,不是我委屈自己成全她,是我知道她在你生命里还有位置。”
“我让你认她,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她,前世的悲剧,你我都不可能在这一世眼睁睁看着她到三十五岁香消玉殒。”
“你接受不了就会被‘芥子石’反噬!我也接受不了没你的日子;既如此,那就别让她在黑暗里待着;就算是为了我。”
黎昱听完,整个人神情恍惚。
清禾的话已经说得很直白、很清楚了,但这件事还是太大了。
黎昱沉默了很久很久,情绪缓和了一点,抬眼望着清禾,让她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然后从后面紧紧抱住她。
“难道就没有其他解决办法吗?我们给她股份,可以....”
“拉倒吧你黎昱,苏婉清既是苏晴,你想想前世苏晴为你我挡了多少,支撑着多少,她要过吗?你给她她多拿一分过吗?你可别忘了她是苏晴的灵魂,她骨子里有她的傲气!你要是这么做了,只会害她;下辈子投胎,咱们俩还能再遇着吗?”
呼---
黎昱重重吐了口气。
真是宿命。
清禾靠在黎昱怀里,继续叮嘱,“我不确定她的灵魂是否会苏醒!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我萧清禾与苏婉清之间,是两件事,不冲突;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走,我不走,你也休想从我身边溜走;我容忍不是大度,是为了我自己,黎太太也只能是我。”
清禾接受苏婉清,不是为了讨好黎昱,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宽广,是因为不这样会失去黎昱。
她不允许自己的生活里没有黎昱这个男主人,所以她选择让苏婉清活着。
还有...
她什么都可以容,唯独不让出黎昱未婚妻、将来黎太太这个身份。
可黎昱还是说:“这么做,虽然是让苏婉清不成为前世苏晴的悲剧,但终究委屈了你。”
清禾抬起杏脸,勒着黎昱脖子,“我受没受委屈,我自己知道。你觉得我会让自己受委屈吗?”
“黎昱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家永远都有苏婉清的位置;这些话,我这辈子只说这么一次!天亮后,我会忘记,以后我也不会再提。如果到了万不得已再提,我只会改主意。”
黎昱听到这话,紧了紧抱着她腰的手,好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了。”
清禾没追问他是“知道了这件事”,还是“知道了该怎么办”,因为这件事没有第三个选项。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就这么靠在黎昱怀里。
但这件连接着前世今生的事直接拿出来谈,无论对黎昱还是对清禾,冲击力都不小。
清禾心疼黎昱,因为她知道现在的黎昱正遭受着两股力量的撕扯。
一个是怕委屈了她,一个是不愿意看见苏晴的灵魂来到这一世后,重蹈覆辙走前世那悲怜的路。
可这是宿命。
清禾的疼是真的,黎昱的挣扎是真的,苏婉清的不知情也是真的。
但这件事直接摆出来谈,不是走向悲剧,而是清禾更高维度的和解。
她和黎昱都不会让苏婉清知道这件事,因为她不需要背负什么,只需要站在有光的地方就行了。
只是这份光,将来不能直接暴露,只能他们三个人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黎昱依旧抱着清禾,清禾也没起身,靠在他怀里。
两人第一次感觉,时间真的很短暂。
与黎昱来说,距离苏婉清三十五岁,还有十二年。
可清禾想的却是,十三年,如果悲剧重演,黎昱就只剩下十三年。
但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她相信,结局是圆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