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越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市里的座机。
“您好，是沈记农品的沈总吗？我们是丰泰食品公司，看到您店铺的红薯粉销量很好，想跟您谈一下合作。方便今天上午来市里一趟吗？”
沈越愣了一下。丰泰食品？没听过。但对方语气客气，他想了想，反正要去市里接爸妈，顺路。
“行，几点？”
“十点，我发您地址。”
挂了电话，沈越换好衣服，开上那辆银色五菱宏光往市里赶。高速上他一直在想，合作？什么合作？收购？代工？分销？
到了市里，按照地址找到一栋写字楼，二十多层，丰泰食品占了整整一层。前台把他领进会议室，落地窗，长条桌，真皮椅。坐了十分钟，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后面跟着两个助理。
“沈总是吧？我是丰泰的总经理，姓钱。”
握手的时候，钱总的手软绵绵的，像没骨头。
“沈总年轻有为啊，你们那个红薯粉我们看了，品质不错，销量增长也快。今天请你来，是想谈一下收购。”
沈越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个收购法？”
钱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们出二十万，接手你的盘。你占百分之一的股份，继续负责运营。我们帮你扩大规模，打通渠道。你那个小作坊，一年撑死做几百万。我们接手，三年做到五千万不是问题。”
沈越脑子转得飞快。二十万，百分之一。也就是说，他们给他估值两千万？他那个小公司，注册才几天，两千万？骗傻子呢。
“还有，”钱总旁边的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我们建议优化一下产品配方。现在的纯红薯粉成本太高，利润薄。加一点木薯淀粉和增稠剂，口感差不多，成本能降三分之一。市场上都这么干，消费者吃不出来。”
沈越看着那份文件，没接。
“钱总，我的红薯粉不掺假。”
“沈总，这不是掺假，是工艺优化。你看市面上那些大品牌，哪个不加？”
“我不管别人，我的不加。”
钱总放下二郎腿，脸色变了：“沈总，二十万收购是看得起你。你这个店才开几天？没什么议价资本。你回去考虑考虑，想通了给我电话。”
沈越站起来：“不用考虑。我的店不卖，红薯粉也不掺假。”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了写字楼，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二十万，他一天就有一万，二十天的事。他缺这二十万吗？不缺。他缺的是良心。掺假加增稠剂，那是害人。他卖的是村里大爷大妈做的纯红薯粉，不能砸了招牌。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家里乱成猪窝了。”
“下午，爸妈三点到。”
“行，你忙吧。”
沈越不知道，他走了之后，晓雯干了一件大事。
早上八点，晓雯到沈越家的时候，王浩正在打包，李强在清点库存，王磊在称重。地上堆了七八百个包裹，墙角码着两三千斤红薯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们就打算一直在这儿干？”晓雯站在门口，双手叉腰。
李强抬头：“晓雯姐？沈总去市里了。”
“我知道。这地方不行，太乱了。厂房不是租了吗？今天搬。”
“今天？沈总没说啊。”
“他说了，让我安排。”晓雯掏出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敏姐，厂房钥匙我拿了，今天搬东西，你方便不？”
周敏说方便。
晓雯挂了电话，拍了拍手：“李强，你去开那辆白色五菱，拉货。王磊，你开银色那辆，拉人。王浩，你把东西分类，红薯粉先搬，纸箱次之，设备最后。动作快点，十点之前搬完。”
三个人面面相觑。
“愣着干嘛？动起来！”
李强第一个反应过来，拿起车钥匙就跑。王磊跟上。王浩开始把红薯粉往门口搬。
晓雯站在院子里指挥，条理清晰：“李强你到了厂房先把地面扫干净，粉不能直接放地上，要垫托盘。王磊你去镇上买托盘，买二十个，不够再补。王浩你搬的时候轻拿轻放，粉容易碎。”
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晓雯也没闲着，进屋把电脑、快递单、胶带、剪刀全部装箱。又去厨房把碗筷锅铲打包，说晚上要在这儿吃饭。
九点半，第一车出发。晓雯坐在副驾驶，李强开车。到了仓库，周敏已经开了门，里面空空荡荡，地面一层灰。
“先扫地。”晓雯拿起扫帚就干。李强拖地，王磊去镇上买托盘。王浩把卸下来的红薯粉码好，用塑料布盖上。
三车拉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仓库里整齐码着两千多斤粉，墙角堆着纸箱和气泡膜，电脑和打印机安在临时搭的桌子上。虽然简陋，但比沈越那个卧室强一百倍。
晓雯站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还行，先这样。回头买几个货架，粉不能堆地上，容易受潮。”
李强擦着汗：“晓雯姐，你以前干过管理？”
“没有，我看别人管过。”晓雯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二点了，你们去吃饭。下午一点上班，别迟到。”
“下午还干？”
“当然干，今天订单还没发完。对了，从今天开始，上班时间固定：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五点。不打卡，但迟到扣钱。中午休息一小时，不许在仓库吃外卖，去外面吃。”
王浩小声嘀咕：“这不就是老板娘吗？”
李强瞪了他一眼，王磊假装没听见。
晓雯耳朵尖：“你说什么？”
“没没没，我说晓雯姐太厉害了，头头是道。”
“少拍马屁，吃饭去。”
三个人出去吃饭了。晓雯一个人在仓库里转了转，检查有没有遗漏。看到红薯粉堆得有点歪，自己动手重新码了一遍。又检查了快递单打印机，墨盒快没了，记下来让沈越买。
下午一点，三个人准时回来。晓雯已经把当天的订单按区域分好了，快递单也打印出来。
“李强，你联系快递公司，让他们下午四点来取货。王磊，你负责打包，王浩你负责贴单。今天争取五点之前发完。”
“晓雯姐，你不走？”李强问。
“我等沈越回来。”
三点，沈越在车站接到了爸妈。他爸穿着那件灰工装，拎着蛇皮袋。他妈穿着碎花衬衫，拎着两个大包。
“爸，妈。”沈越接过行李。
他妈上车就四处看：“这车新买的？”
“嗯，五菱宏光，拉货用。”
“多少钱？”
“六万多。”
他妈啧啧两声，没再说。他爸坐在后排，不说话，看着窗外。
到了家，沈越停好车，推开院门——愣住了。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花池里的土翻了新，门口的石板擦得发亮。进屋一看，卧室空了，电脑和打印机不见了，地上没有纸箱，连床都重新铺了。
“这……”沈越回头，看到晓雯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叔叔阿姨好，我是麦晓雯。”她笑了一下，很自然，“你们先坐，饭马上好。”
他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晓雯——鹅黄色连衣裙，棕色Gucci包，围裙系在腰上，锅铲拿在手里。这一身打扮，既正式又居家。
“你就是晓雯？你妈跟我打电话说过你。”他妈笑得合不拢嘴。
“阿姨，我妈说你们是初中同学？我昨天才知道。”
“对对对，一个班的，坐前后桌。”他妈拉着晓雯的手不放，“你妈现在可是局长夫人了，我们好久没联系了。”
“阿姨别这么说，我妈常念叨你。”
他爸站在门口，板着脸，但眼睛一直在看——看干净的院子，看整齐的厨房，看这个忙里忙外的姑娘。然后他看了沈越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小子哪来的福气？
沈越挠头，不知道说什么。
“叔叔，您先去洗手，饭马上好。”晓雯转身回厨房。
他爸去洗手了。他妈凑到沈越耳边：“这姑娘行，我喜欢。”
“妈，你才见一面——”
“一面就够了。你看这家里收拾得多干净，比你在的时候强一百倍。”
沈越无语。
晚饭是晓雯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不多，但味道很好。
“晓雯，你厨艺不错啊。”他妈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妈教的。阿姨您尝尝这个番茄炒蛋，我放了点糖，不酸。”
他爸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没说话，但筷子没停。
吃完饭，晓雯要洗碗，他妈不让：“你忙了一天了，歇着。我来。”
婆媳俩——不对，他妈和晓雯，在厨房里洗碗，有说有笑。沈越坐在客厅，跟他爸大眼瞪小眼。
“公司怎么样？”他爸问。
“还行，今天搬到仓库了。”
“哪个仓库？”
“城东，晓雯朋友家的，一个月三千五。”
他爸点点头：“明天我去看看。”
“行。”
晓雯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叔叔阿姨，我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明天还来啊。”他妈追到门口。
“来，阿姨你们刚回来，我带你们在县城转转。”
“好好好。”
晓雯走了。他妈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笑了一整天，脸都酸了。
“沈越，我跟你说，明天我带晓雯出去玩玩。她妈说好久没见了，我们一起吃个饭。”
“妈，你跟她妈是同学？”
“初中同学，一个班的。后来她妈嫁到市里了，联系就少了。我们家那时候条件不好，我也不好意思找人家。”他妈叹了口气，“没想到，她女儿跟你相亲。”
“妈，你之前不是说你同事的女儿吗？”
“我同事就是她妈啊，她在市里上班，调过来的。”
沈越无语。他妈这弯绕得够远的。
“行了，睡吧。明天你爸去你公司看看，我约晓雯她妈吃饭。”
沈越看了看他爸，他爸面无表情，但嘴角翘着。
晚上，沈越躺在自己床上——今天晓雯重新铺了床单，换了被套，叠得整整齐齐。他爸睡隔壁，他妈睡主卧。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消息：“你妈明天约我妈吃饭，你知道吗？”
“刚知道。”
“你妈说要带我逛街，买衣服。”
“那你穿什么？”
“你送我的那个包，配什么衣服都好看。”
沈越笑了。
“今天我把你们公司搬到仓库了，你别怪我自作主张。你家太乱了，你爸妈回来没法住。”
“不怪你，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外人。”
沈越看着“又不是外人”四个字，心跳加速。
“对了，今天市里那家公司找你干嘛？”
“收购我的店，出二十万，让我占百分之一，还让我掺假。”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我每天有……不是，我卖红薯粉挺好的，不掺假也能赚钱。”
“说人话。”
“我有良心。”
晓雯发了个笑脸：“这还差不多。”
“明天你去跟我妈逛街，别让她乱花钱。”
“你妈说了，她请客。”
“她哪有钱？”
“你管那么多干嘛？睡你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