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晚上,晓雯住回了自己家。
李秀兰在电话里说:“明天领证,今晚分开住。规矩不能坏。”
晓雯说阿姨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李秀兰说就是什么年代都得讲。晓雯就笑了,说行,听您的。
沈越开车送她回去。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晓雯让停车,跑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话梅。
“紧张。”她拆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颗,“也不知道紧张什么。证都敢领,坐个车紧张。”
沈越说:“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
“那你说了等于没说。”
到了麦家楼下,晓雯没急着下车。她把话梅袋子递过来,沈越拿了一颗,酸得皱了皱眉。
“明天穿什么?”晓雯问。
“你说。”
“我穿白裙子。你穿那件深灰色西装。上次年会那件。”
“大冬天穿白裙子不冷?”
“拍照好看。”
“行。”
晓雯下了车,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越车还停在那儿,大灯照着她的路。她挥了挥手,进去了。
沈越回到家,发现他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在看。茶几上摆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户口本。
“明天早点去。”李秀兰说,“元旦人多,排队。”
“知道。”
“户口本拿好。别丢了。”
“知道。”
“车洗干净了没。”
“洗了。”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厨房,又走回来。在茶几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户口本旁边。
“给你和晓雯的。”
沈越拿起来,挺厚。
“妈——”
“别说话。收着。”李秀兰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晓雯是个好姑娘。你对人家好点。”
门关上了。
沈越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户口本和红包。电视里在播跨年晚会,一群人在台上又唱又跳。他拿起手机,给晓雯发了条消息。
“户口本拿到了。”
晓雯秒回:“我也拿到了。我爸从书房抽屉里翻出来的,翻了半天。”
“麦局长什么反应。”
“他把户口本递给我的时候说——‘明天早点去,元旦人多,排队。’”
“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是不是对过台词。”
“可能。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领完证早点回来,晚上两家一起吃饭,我做饭。’然后就进厨房研究菜单去了。”
沈越笑了一下。
隔了几秒,晓雯又发了一条:“我妈跟你妈真不愧是初中同学。一个比一个实在。”
沈越看着屏幕,回了句:“明天我早点去接你。”
“六点半。”
“六点半。”
“晚安。”
“晚安。”
沈越把手机放下,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把树影子投在窗帘上。加工厂夜班产线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远处的白噪音。
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起来把明天要穿的那套深灰色西装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到门把手上。衬衫是白的,晓雯说白衬衫配深灰西装好看。皮鞋擦过了,摆在鞋柜最上层。
然后躺回去,还是没睡着。
手机亮了一下。晓雯发了个截图,是她的手机备忘录,标题是“明天带的东西”。户口本、身份证、充电宝、口红、粉饼、话梅。
沈越回:“话梅?”
“排队的时候吃。”
“民政局门口吃话梅,拍进照片里怎么办。”
“那我就成全网第一个叼着话梅领证的新娘。”
沈越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洗漱,换衣服,对着镜子把衬衫领子整了两遍。李秀兰比他起得还早,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煮着汤圆。
“吃了再走。”她把碗端过来,“晓雯那份在锅里热着,你给她带过去。”
“她起不了这么早,带过去也凉了。”
“保温桶。”
沈越没再说。
六点十分出门,天还是黑的。路虎的车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发动车,暖风吹了好一会儿霜才化。开到晓雯家楼下是六点二十五,单元门口的灯亮着,她已经在一楼门厅里等着了。
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看见车灯,她推门出来,小跑了几步,拉开车门坐进来。
“冷。”
“你穿裙子肯定冷。”
“拍照好看。”
“拍完照穿上羽绒服。”
“那当然。”
沈越把保温桶递过去。晓雯打开,汤圆的热气冒出来,芝麻馅的,飘着一层桂花。
“你妈做的?”
“嗯。”
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说:“帮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
“对,现在可以叫妈了。”她咬了一口汤圆,笑了。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他们七点二十到的,门口已经排了五对。第一对是凌晨四点半来的,男的裹着军大衣,女的靠在他肩膀上补觉。第二对坐在折叠椅上,一人捧着一杯豆浆。第三对在自拍。第四对在吵架——女的嫌男的没带复印件,男的说公告上写了不用复印。第五对安安静静,两个人各自刷手机。
沈越和晓雯排在第六。
晓雯从包里掏出话梅,递给沈越一颗。前面吵架的那对还在吵,女的提高了音量:“你就不能上心一点?”男的闷声说:“我上了。”女的更生气了:“你上了什么你上了。”
晓雯小声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出门之前检查了三遍。”
晓雯嚼着话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沈越肩膀上。前面第四对已经吵完了,女的把头扭过去不理男的,男的蹲在地上划手机。
八点二十,队伍开始动了。工作人员提前开了门,暖气涌出来,队伍往里面挪。第一对军大衣情侣先进去,大概十分钟就出来了,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红本,站在门口拍了张自拍,女的眼眶红红的,男的在旁边咧嘴笑。
“哭了。”晓雯说。
“高兴的。”
“我知道。”
排到他们的时候快九点了。窗口后面是个戴眼镜的阿姨,头也没抬:“身份证户口本。”沈越递过去。阿姨翻了翻,对着电脑敲了几下,拿出两张表推过来。“填一下。”
晓雯填到“配偶姓名”的时候停了一下笔。沈越的“越”字她写了两遍,第一遍觉得不好看,划掉重写。沈越填得更慢,写到晓雯的名字时,笔画特别认真,像小学生练字。
表交回去。阿姨看了一眼:“照片呢?”
沈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昨天拍好的红底合照。阿姨接过去,贴在表格上,盖了个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本,翻开,对准打印机塞进去。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红本吐出来。
“好了。”
晓雯接过来,翻开看。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沈越穿着深灰西装,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大红色。照片下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沈越,麦晓雯。旁边是民政局的钢印,压得端端正正。
“这就好了?”晓雯说。
“好了。”阿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恭喜。”
晓雯拿着红本,站在窗口前面没动。沈越拉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往旁边让了让。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走到民政局门口,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晓雯站在那儿,把红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沈越。”
“嗯。”
“拍一张。”
她举起红本,沈越站到她旁边。前面那对还在自拍的情侣帮他们按了快门。照片里晓雯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白裙子的领口露在羽绒服外面,红本举在胸前。
“发群里。”晓雯说。
她把照片发到了“沈记管理层”的群里。三秒钟不到,消息炸了。
李强第一个:恭喜沈总!!恭喜老板娘!!!鲜花饼!!!
张伟:你能不能换个词。
李强:椰子糖。
张伟:……算了。
陈瑶:恭喜!新婚快乐!
刘凯:恭喜沈总!
赵姐: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王浩:沈总威武。
安娜:老板娘今天太好看了吧!!裙子哪家的??
程稳最后一个说话,就两个字:存档。
晓雯回他:程总你存什么档。
程稳:人事档案。配偶关系变更,影响个税申报和商业保险。
李强:程总你能不能别这样。
程稳:不能。
晓雯笑得蹲在台阶上。
麦局长的电话打过来了。晓雯接起来,叫了声“爸”。那头说了几句,晓雯“嗯”了两声,然后把手机递给沈越。
“找你。”
沈越接过电话:“叔叔。”
“叫什么?”
沈越顿了一下:“爸。”
麦局长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语气跟平时开会一样平:“证领了?”
“领了。”
“晓雯高兴不。”
沈越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还在翻红本的晓雯:“高兴。”
“那就行。晚上过来吃饭。你爸妈也来。晓雯她妈从昨天就开始备菜了,厨房堆得跟过年似的。”
电话挂了。
沈越把手机还给晓雯。她接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爸说什么了?”
“让晚上过去吃饭。两家一起。你妈备了一厨房菜。”
晓雯笑了:“我妈那个人,平时做饭就爱整一大桌子。今天这顿,估计从昨天就开始折腾了。”
沈越牵住她的手。
“走吧。”
“去哪?”
“先回去换衣服。你不是说拍完照就穿上羽绒服。”
“已经穿上了。”
“那去吃点热的。你汤圆就吃了三个。”
晓雯说行。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路虎停在太阳底下,车玻璃上的霜早就化干净了。沈越拉开副驾车门,晓雯坐进去,把红本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越。”
“嗯。”
“从今天起,你公司账上的钱,有一半是我的。”
“全部都是你的。”
“程稳听到这话会哭的。”
“让他哭。”
傍晚,沈越开车带着爸妈去了麦家。
麦家在市委老家属院,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楼,麦局长住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慢,跺一脚要过半秒才亮。沈越抱着一箱水果走在前面,沈建国拎着两瓶五粮液,李秀兰端着一锅排骨汤——她到底还是炖了。
门开着。李玉梅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李秀兰就笑了。
“你来就来,还端个锅。”
“晓雯爱喝。”
“她什么都爱喝。”
两个老同学在门口说了几句,李玉梅把锅接过去,转身进了厨房。李秀兰跟进去,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和间断的笑声。
麦援朝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沈建国坐下以后,他拎起茶壶倒了两杯。
“尝尝。普洱。郑总寄的。”
沈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苦。”
“刮油。”
两个人就坐在那儿,一人端一杯茶,慢慢喝。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了一遍,没人换台。
厨房里,李玉梅正在炒最后一个菜。灶台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盘子——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炒菜心、凉拌木耳、炸藕盒、一盆鸡汤。李秀兰在旁边帮忙递盘子。
“差不多了吧?”
“还有个腰果虾仁。”李玉梅把虾仁倒进锅里,翻了两下,“晓雯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现在也爱吃。她去我家吃饭,每回有虾仁都多夹两筷子。”
“这孩子,在自己家怎么没见她多夹。”
“在自己家不用夹,你给她做。”
李玉梅笑了一声,把虾仁盛出来,撒了把腰果。
菜端上桌,满满当当一桌子。晓雯数了数,十二个菜,一个汤。
“妈,你这是过年标准。”
“你领证比过年大。”李玉梅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吃。趁热。”
麦援朝拿起筷子,夹了第一筷。然后大家才动。
饭桌上的话题从领证开始。晓雯把红本拿出来,李玉梅接过去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
“拍得挺好。”她把红本递给李秀兰,“你看晓雯这裙子,白的,衬得她皮肤白。”
李秀兰接过来也看了半天:“沈越这件西装也精神。深灰色的,比黑色显年轻。”
“晓雯帮他挑的。”
“我就说。他自己哪懂这个。”
沈越低头吃菜。晓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抬头,看见她在憋笑。
沈建国和麦援朝不怎么说话,但杯子碰了好几回。两个人碰一下,各自喝一口,然后继续吃菜。
吃到一半,李玉梅忽然问:“婚礼什么时候办?”
晓雯看了沈越一眼:“五一左右。”
“左右?”
“五一假期那几天。具体日子还没定。”
“得早点定。酒店要提前订,五一结婚的人多。”
李秀兰接话:“咱们镇上那个开元怎么样?去年新装修的。”
“开元可以。”李玉梅放下筷子,“我同事儿子去年在那儿办的,说菜品不错。二十桌打底,大厅能摆三十桌。”
“二十桌够吗?咱们这边亲戚加上公司员工,怎么也得二十五。”
“那就定三十桌的厅,宽裕点。”
晓雯听着两位妈妈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插嘴:“妈,我们还没定日子呢,你们先把酒店定了。”
李玉梅看了她一眼:“日子你们定。其他的我们定。”
李秀兰在旁边点头。
晓雯不说话了。
吃完饭,沈越帮着收拾桌子。刚收了两盘,李玉梅从厨房探出头。
“沈越你放下。厨房有我和秀兰。”
“妈,我帮——”
“不用你帮。厨房小,站三个人转不开。”
沈越放下盘子,回到客厅。麦援朝和沈建国还在喝茶,电视里新闻联播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李玉梅洗碗,李秀兰擦碗。洗到一半,李玉梅忽然说:“秀兰,晚上广场舞去不去?”
“几点?”
“七点半。人民公园。今天元旦,她们说跳新曲子。”
“什么曲子?”
“《最炫民族风》改编的广场舞版。”
李秀兰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摞进碗柜里:“走。”
七点二十,李玉梅解了围裙,换了双运动鞋。李秀兰也把外套穿上。两个人站在门口,跟客厅里的人说了声“我们去跳舞了”,然后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晓雯看着沈越:“我妈和你妈——现在是你妈也是我妈——她们俩,吃完饭就跑了?”
麦援朝端着茶杯,慢悠悠说了句:“她俩初中就一起跳舞。文艺汇演,双人舞,拿了全校第二。”
沈建国在旁边点头:“第一是老师家的孩子。”
“对。她们不服气了好多年。”
晓雯靠在沙发上,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