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过山车轨道后面升起来。
工地上的灯还亮着。
两台挖掘机的轰鸣声里,夹着老李的嗓门:“轻点轻点!那棵树我小时候就在那儿了——”
王旭阳蹲在帐篷区外面的田埂上,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你说,新楼盖好之后,咱们这批实习生有几个能坐进去?”
旁边刘畅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先活过轮岗再说。”
“我已经活过包装车间了。”
“品控实验室呢?”
王旭阳沉默了。
今天下午品控实验室轮岗第一天。赵姐让他做菌落总数检测,他手抖了一下,移液枪吸进去的空气比样液还多。
赵姐站在旁边看了三秒,说了一句:“你大学实验课是体育老师教的?”
王旭阳把泡面碗放下:“赵姐骂人真狠。”
“那不叫骂,叫陈述事实。”李思雨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晾干的毛巾,“我分到电商客服那边,被骂得比你惨多了。”
刘畅吐掉漱口水:“客户骂你什么?”
“问我酸辣粉为什么泡开要三分钟,为什么不能像泡面一样一分钟。”
“你怎么回的?”
“我说——因为这是手工粉,不是油炸面饼。对方说‘那我不买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的,祝您生活愉快’。”
刘畅竖起大拇指:“专业。”
李思雨翻了个白眼:“专业个屁。我挂完电话查了一下后台,那个人去年买了七次酸辣粉。”
“......”
“老客户了,就是专门打电话来吐槽的。”
王旭阳重新端起泡面:“电商客服这活儿,我干不了。”
“所以你要感谢抽签没抽到电商。”李思雨坐下来,“对了,你们听说没,那个画直播间设计图的赵一鸣,被调到mcN内容组了。”
“卧槽?他不是轮岗电商客服吗?”
“刘总亲自调的。沈总批的。”
王旭阳把泡面放下:“凭什么?就因为画了几张图?”
“凭人家画的那几张图,刘总说可以直接当施工图用。”
王旭阳不说话了。
帐篷区的灯次第灭了。
研学宿舍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声,不知道哪个寝室又在打牌。吴姐从包装车间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谁还没吃晚饭?”
王旭阳举手:“吴姐,我吃了,但还能吃。”
“你就长了个吃的心眼。”吴姐把塑料袋放在田埂上,打开,里面是粘豆包和红薯干,“食堂剩的,李阿姨让我拿过来。”
三个人一人抓了一个粘豆包。
刘畅咬了一口:“吴姐,新宿舍楼你申请了吗?”
吴姐愣了一下:“申请啥?”
“沈总要盖员工宿舍楼,六层,单间带独立卫生间。优先一线员工。”
“我不知道这事。”
“公告下午贴食堂门口的。”
吴姐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我明天去看看。”
“吴姐,你在沈记干了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吴姐想了想,“从第一个厂房租下来就在了。”
“那你肯定能分到。”
吴姐笑了笑,没接话,站起来拍拍裤子:“早点睡,明天包装车间六点半开工。”
走了两步,又回头:“王旭阳,你明天轮岗到品控,赵姐让你七点五十到。她说你昨天移液枪拿得跟拿筷子似的,明天从头练。”
王旭阳脸色一僵。
刘畅和李思雨同时笑出声。
第二天上午,沈越办公室。
江禹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沈越看了他一眼:“昨晚喝了多少?”
“白的,两瓶。红的,一瓶。啤的,不计其数。”
“方敏呢?”
“在外面吐。”
沈越给他倒了杯茶。
江禹接过来喝了一口,缓了半天才说话:“工行周副行长,表态了。三千万,五年期,利率下浮10%。抵押物在建工程,主体出地面就放款。”
“条件呢?”
“两个。第一,沈记集团基本户开到工行。第二——”江禹顿了顿,“他儿子周思远,省农大食品工程大四,想来沈记实习。”
“这算什么条件。”沈越说,“让人来就行。”
“不止实习。”江禹放下茶杯,“周副行长的意思是,能不能跟着孟主任做毕业设计。”
沈越想了想:“孟婷婷那边的课题,得她自己定。人可以先来,课题看能力。”
“行,我这么回他。”
门开了,方敏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江总,解酒药我放你桌上了。”
“谢了。”
方敏看了眼沈越:“沈总,周副行长昨晚提了一句,说咱们这个项目,省里农文旅融合的资金扶持可以申请,最高五百万。”
沈越眉头一挑:“什么条件?”
“需要提供项目可行性报告和就业带动证明。”
“让陈瑶准备材料。”
方敏点头,端着蜂蜜水出去了。
江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沈总,我有个建议。”
“说。”
“新楼的设计,能不能给财务部多留两百平?陈瑶那边的人现在挤在活动板房最西头,档案柜都放到走廊上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天去报销,亲眼看见的。”
沈越拿起座机拨了个号:“周明远,办公楼方案,四层财务部面积扩两百平。对,现在改还来得及。”
挂了电话,江禹睁开一只眼看他:“这么爽快?”
“你说得对的事,我都爽快。”
江禹笑了,然后又闭上眼。
“我睡十分钟,别叫我。”
十点,研发中心。
孟婷婷站在实验台前,对面站着十二个轮岗实习生。王旭阳站在最左边,手里握着移液枪,姿势比昨天端正了不少。
“今天测什么?”
“大肠菌群。”赵姐在旁边说,“昨天菌落总数全军覆没,今天换个项目。”
孟婷婷扫了一圈:“有谁知道大肠菌群的检测意义?”
王旭阳举手。
“说。”
“判断食品是否被粪便污染。”
“准确点。”
“判断食品在生产加工过程中是否受到温血动物肠道内容物的污染。”
孟婷婷看了他一眼:“背得挺熟。昨天为什么移液枪都拿不好?”
王旭阳脸涨红。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说了句:“理论型选手。”
孟婷婷听见了,转头看她:“你叫什么?”
“周思远。”
“新来的?”
“今天第一天报到。”
孟婷婷打量了她一眼:“你爸是工行的?”
周思远愣了一下:“孟老师你怎么知道?”
“全公司都知道。”孟婷婷说,“你爸昨晚把江总喝吐了。”
实验室里一阵压抑的笑声。
周思远脸红了,但嘴上没停:“那是我爸能喝,跟我没关系。”
“行。你今天第一天,跟着赵姐练基础操作。移液枪、高压灭菌锅、超净工作台,三天之内熟练。”
“三天?”
“嫌多?”
“不不不,够了够了。”
孟婷婷转向王旭阳:“你,继续练移液。今天取一百个样,每个样三次平行。”
王旭阳脸都绿了。
午饭时间,食堂。
陈瑶端着餐盘坐到沈越对面,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办公楼和宿舍的项目可行性报告,初稿。就业带动那块,我算了一下,新楼投入使用后,沈记集团总人数预计从现在的不到四百人,增加到六百到八百人。”
“这么多?”
“你十二层楼都盖了,人还能不招?”
沈越翻开报告看了几页。
“五百万的扶持资金,把握多大?”
“材料没问题,但要走流程。最快三个月批下来。”
“来得及,楼刚挖地基。”
陈瑶夹了块红烧肉:“对了,实习生那边,昨晚帐篷区有个小子半夜不睡觉,拿着手电筒去看工地。被老李逮着了。”
“干嘛的?”
“他说他要看看地基挖多深,说要算一下十二层楼的桩基承载力。”
沈越筷子停了一下:“谁?”
“赵一鸣。就是画直播间设计图那个。”
“他不是学食品工程的吗?”
“他说他爸是干工地的,从小在工地上长大。”
沈越放下筷子,想了想。
“你跟孟婷婷说一声,这个赵一鸣,研发中心和mcN两边都轮一遍。他愿意算桩基,让他算。”
陈瑶笑了:“你这是要培养全能型人才?”
“我这是不浪费。”
下午三点,工地。
地基开挖第三天。
老李蹲在基坑边上,旁边蹲着赵一鸣。两个人一人一根烟,看着坑底的挖掘机。
“李村长,这个基坑深度,按省城的地质条件,桩基至少得打十五米。”
老李扭头看他:“你咋知道?”
“我爸说的。他说省城西边这片,地下水位高,浅了不行。”
老李把烟掐灭:“你爸干啥的?”
“包工头。”
“怪不得。”老李站起来,“昨晚你拿手电筒照工地,我还以为你想偷钢筋。”
“我就是想看看。”
“看见啥了?”
赵一鸣指着基坑:“底下第三层土,颜色偏青灰,是粉质黏土夹粉砂。这种土层,打桩的时候容易塌孔。”
老李盯着他看了半天。
“小子,你学食品的,咋懂这个?”
“我爸工地上混大的。”
老李掏出对讲机:“老张,桩基深度,按十五米来。别按图纸上的十二米。”
对讲机里滋啦一声:“李村长,图纸是十二米——”
“听我的,出了问题我担着。”
赵一鸣愣了一下:“李村长,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我听着有道理。”老李把对讲机别回腰上,“我活了六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听年轻人的。”
傍晚,沈越办公室。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变更单。
“沈总,老李让桩基加深到十五米,增加了大约九十万的成本。”
沈越抬起头:“原因?”
“说是基坑第三层土质有问题,十二米不够。”
“谁看出来的?”
“一个实习生。叫赵一鸣。”
沈越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批。”
周明远愣了一下:“不核实一下?”
“老李在工地上待了四十年,他让加深,说明他认可那个实习生的判断。”沈越在变更单上签了字,“九十万买个保险,不贵。”
周明远拿着单子出去了。
陈瑶正好进来,差点撞上。
“沈总,Jason那边邮件,第二批货一万桶酸辣粉,走空运的五千桶昨天到洛杉矶,已经清关了。Jason说预售又加了三千单。”
“产能跟得上吗?”
“王浩说东北粘豆包线满负荷,酸辣粉八条线下周全投产。日产能到二十万桶。”
“那就行。”
陈瑶坐下来:“还有个事。省农大周院长打电话来,问咱们明年能不能提前预留实习名额。他说今年这批两百一十八个学生的反馈传回去了,大三的问明年能不能多招点。”
沈越靠在椅背上。
“你跟周院长说,明年的名额——”
“多少?”
“看新楼盖好的速度。”
陈瑶笑了。
窗外,工地的灯又亮了。
桩机进场了,高大的桩架在暮色里立起来,比过山车的轨道还高出一截。打桩的声音咚咚咚地传过来,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沉到地底下去。
研学宿舍的窗一扇接一扇亮起来。
赵一鸣蹲在帐篷区外面的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画什么东西。
王旭阳路过,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又画啥?”
“桩基布置图。我想算一下十五米桩的承载力够不够。”
“你不是学食品的吗?”
“学食品就不能懂打桩了?”
王旭阳蹲下来,看了半天。
“画得挺好。但我一个符号都看不懂。”
“正常。”
“你这话有点伤人。”
赵一鸣没理他,继续画。
过山车的灯带亮了。
最高点那个八十米的垂直俯冲段,灯光打成了红色。桩架的影子落在研学宿舍的外墙上,随着灯光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帐篷里传来刘畅的声音:“赵一鸣!洗漱了!别画了!”
“马上!”
“你每次说马上,至少半小时!”
李思雨的声音插进来:“别催他,人家在算桩基。咱们这批实习生能不能住上新宿舍楼,就靠他的桩基了。”
帐篷区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旭阳的声音响起来:“那让他画。赵一鸣,你慢慢画,我给你泡面。”
“我要红烧牛肉味的。”
“只有老坛酸菜。”
“也行。”
打桩的声音还在响。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