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
工地上的桩机准时响了。咚咚咚的声音穿过研学宿舍的窗户,王旭阳已经习惯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赵一鸣的床铺又是空的。
刘畅坐起来看了一眼,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昨晚画的桩基图,用铅笔压着,风吹不动。
“这人真的疯了。”刘畅说。
王旭阳闭着眼睛回了句:“他五点就去了工地。我听见他起来的。”
“你听见了你不叫他别去?”
“我叫了。他说‘今天东南角那几根桩要打,我得看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继续睡了。”
刘畅沉默了两秒:“你俩都是人才。”
六点四十。
赵一鸣蹲在基坑东南角的土堆上,手里拿着昨晚画的那张图。图上东南角的几根桩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锤击数比设计值多了至少三分之一。”他自言自语,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桩机正在打东南角最边上那根桩。锤击的频率很低,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比正常的长。
操作桩机的老张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小子,你蹲那儿干嘛?危险!”
“张师傅,这根桩打多深了?”
“十一米五。”
“设计深度多少?”
“十五米。”
赵一鸣低头在图上看了一眼:“张师傅,打到十二米的时候停一下,看看贯入度。”
老张愣了一下:“你咋知道要停?”
“我爸说的。锤击数异常的时候,不能硬打。”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对讲机:“老李,东南角这根桩,那小子说十二米停一下。”
对讲机里滋啦一声:“听他的。”
七点整。
沈建国从食堂方向走过来。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左胸口印着“沈记”,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巴掌大。
走到基坑边上,他停下了。
赵一鸣蹲在土堆上,正盯着桩机。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沈建国也没叫他,就站在后面看着。
桩锤落下去,又升起来。赵一鸣在图上记一个数。再落下去,再升起来,又记一个数。
沈建国站了大概三分钟。
“你这图上画的是什么?”
赵一鸣回头,看见一个穿工装的老头,不认识。
“桩基布置图。”
“自己画的?”
“嗯。”
沈建国蹲下来,把本子放到一边,凑过去看图纸。
“东南角这几根为什么用红笔圈出来?”
赵一鸣指着图纸:“这片持力层有问题。从昨天的锤击数看,底下应该是遇到了硬夹层,桩打到十二三米的时候阻力突然变大。如果按设计深度硬打到十五米,可能断桩。”
沈建国看着图纸,没说话。
“所以我让张师傅打到十二米的时候停一下,测一下贯入度。”赵一鸣说,“如果贯入度太小,就不能硬打了,得换桩型或者加深。”
沈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学什么专业的?”
“食品工程。”
“那你怎么懂打桩?”
“我爸是包工头。从小在工地上混。”
沈建国点了点头,把黑色本子翻开,记了几个字。
赵一鸣瞄了一眼,没看清写什么。
“大爷,您是——”
“我姓沈。”
“沈大爷。”赵一鸣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看桩机。
没追问。
沈建国也没解释。
两个人就蹲在土堆上,一个看桩机,一个看图纸。
桩锤又落了几下。
老张从驾驶室探出头:“十二米了!”
赵一鸣站起来:“贯入度多少?”
“最后十锤,贯入度不到两公分。”
赵一鸣眉头皱起来:“太硬了。”
沈建国也站起来:“怎么办?”
赵一鸣想了大概十秒。
“两种办法。要么换冲击钻,把这层硬夹层打穿。要么加桩,在旁边补两根。”
“哪个好?”
“换冲击钻稳妥,但工期慢。加桩快,但得重新算承载力。”
沈建国看着他:“你觉得呢?”
赵一鸣愣了一下:“我——我说了不算吧?”
“我问你觉得呢。”
赵一鸣低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基坑。
“加桩。这片硬夹层面积不大,东南角这几根遇到了,其他位置不一定。补两根桩,承载力够了就行。”
沈建国拿起对讲机,按下去。
“老李。”
“收到。”
“东南角这根桩,十二米停了。让设计院重新出方案,在旁边补两根。”
对讲机里停顿了一下。
“沈总他爸?”
“对。”
“行。我这就联系设计院。”
沈建国把对讲机放下。
赵一鸣看着他,嘴巴张着。
“您——您是沈总的——”
“我叫沈建国。”沈建国把黑色本子合上,“你叫赵一鸣对吧?”
“对。”
“昨晚画图画到几点?”
“大概——十一点多。”
“早上几点起来的?”
“五点。”
沈建国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走,去吃早饭。”
赵一鸣还没反应过来,沈建国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图纸带上。”
食堂。
李秀兰正在往保温柜里摆粘豆包,看见沈建国带着一个实习生走进来。
“老沈,这是——”
“赵一鸣。”沈建国找了个位置坐下,“给他打碗豆浆,多放糖。”
李秀兰多看了赵一鸣一眼,转身去打豆浆。
赵一鸣坐在沈建国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纸,不知道该放哪儿。
“放桌上。”沈建国说。
赵一鸣把图纸摊开。
沈建国拿起一个粘豆包,掰了一半,蘸了蘸豆浆,放进嘴里。
“你爸在哪儿包工?”
“老家那边,临市。”
“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你从小跟着他?”
“放假就跟着。搬砖、和水泥、绑钢筋,都干过。”
沈建国嚼着粘豆包,没说话。
李秀兰端着豆浆过来,放在赵一鸣面前,又放了一盘刚出锅的煎饺。
“孩子,多吃点。”
“谢谢阿姨。”
“叫李阿姨就行。”
李秀兰看了看摊在桌上的图纸:“这画的什么?”
“工地上的桩基图。”沈建国替赵一鸣回答了,“这小子自己画的。”
李秀兰凑近看了一眼:“画得挺工整。”
赵一鸣耳朵有点红。
沈建国吃完一个粘豆包,擦了擦手,拿起黑色本子翻开。
“赵一鸣。”
“嗯?”
“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一鸣坐直了。
“你学食品工程的,为什么对工地这么上心?”
赵一鸣想了想:“因为——楼盖不好,里面的人待着不踏实。”
沈建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爸说过一句话。”赵一鸣低头看着图纸,“他说盖楼和做人是一样的。地基打不好,上面再漂亮也没用。”
沈建国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个问题。你轮岗到哪儿了?”
“电商客服。”
“感觉怎么样?”
“客户骂人太狠了。”
沈建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没完全笑出来。
“第三个问题。实习结束之后,打算留沈记吗?”
赵一鸣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张桩基图,看了好一会儿。
“沈大爷,我说实话。”
“说。”
“我来的时候,没打算留。就是混个实习证明。”
沈建国没说话。
“但现在——”赵一鸣看着图纸上东南角那几根红圈,“我想看着这栋楼盖起来。”
沈建国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吃完早饭,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研发中心。”
赵一鸣愣了一下:“我还没轮岗到研发中心。”
“现在轮到了。”
研发中心。
孟婷婷正在实验台前校准移液枪,看见沈建国带着赵一鸣走进来。
“沈叔叔?”
“孟主任。”沈建国点了下头,“这小子,今天开始跟着你。”
孟婷婷看了一眼赵一鸣:“他不是电商那边的吗?”
“调过来了。”
“什么理由?”
沈建国想了想:“他对桩基有研究。”
孟婷婷愣了一下。
“沈叔叔,我这儿是食品研发中心,不是工地。”
“我知道。”沈建国说,“能看懂桩基的人,看得懂数据。”
孟婷婷看了看赵一鸣,又看了看沈建国。
“行。但丑话说前面,我这儿不养闲人。”
赵一鸣点头:“孟老师,我知道。”
“知道就好。”孟婷婷指了指实验台角落一个位置,“你坐那儿。今天上午的任务,把近三年酸辣粉质构仪测出来的数据整理一遍。”
赵一鸣看了看那摞资料,大概有三十公分厚。
“全部?”
“全部。”
沈建国拍了拍赵一鸣的肩膀,转身走了。
孟婷婷看着沈建国的背影,又看了看赵一鸣。
“你跟他什么关系?”
“今天早上刚认识。”
孟婷婷挑了下眉毛,没再问。
十点半。
包装车间。
吴姐正在巡线,张伟从办公室出来叫住她。
“吴姐,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沈大爷今天早上在工地上,跟一个实习生蹲在一起看图纸,蹲了快半个小时。”
吴姐愣了一下:“哪个实习生?”
“赵一鸣。就是画桩基图那个。”
“然后呢?”
“然后沈大爷带他去食堂吃了早饭,又亲自送到研发中心去了。”
吴姐笑了:“这老爷子。”
“吴姐,你说这赵一鸣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吴姐说,“就是活干得好。”
张伟想了想:“也对。”
食堂,午饭时间。
王旭阳端着餐盘到处找赵一鸣,找了半天没找到。
“老赵呢?”
刘畅摇头:“一上午没见着人。”
李思雨端着碗坐下来:“他在研发中心。”
王旭阳愣了:“他不是下周才轮研发吗?”
“调过去了。今天上午调过去的。”
“谁调的?”
“沈大爷。亲自调的。”
王旭阳筷子停在半空:“巡查大魔王?”
“对。”
“他把老赵调到研发中心了?”
“对。”
王旭阳放下筷子,沉默了三秒。
“老赵这是——被魔王看上了?”
刘畅在旁边冒出一句:“不是看上,是对胃口。”
下午两点。
沈越办公室。
陈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上午工地上的变更记录。
“沈总,东南角补两根桩的方案,设计院已经出了。成本增加大概四十万。”
“批。”
陈瑶记了一笔,又说:“还有件事。”
“说。”
“你爸今天早上,把赵一鸣从电商调到研发中心了。”
沈越抬起头:“他自己调的?”
“对。亲自送到孟主任那儿。孟主任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微妙的。”
“怎么微妙?”
“她说——‘沈叔叔给我送了个懂桩基的食品工程学生,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沈越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她让赵一鸣整理近三年的质构仪数据。那玩意儿三十公分厚。”
“赵一鸣什么反应?”
“坐那儿就开始整。午饭都是别人给他带过去的。”
沈越靠在椅背上。
窗外桩机还在响,咚咚咚的。
“陈瑶。”
“嗯。”
“你说我爸跟赵一鸣,哪儿对胃口了?”
陈瑶想了想:“都是那种——活儿干不好睡不着觉的人。”
沈越没说话。
傍晚。
工地。
桩机停了。东南角那根桩停在十二米,旁边已经开始放补桩的点位。
赵一鸣蹲在土堆上,手里还拿着那张图。图上又多了两根桩,他亲手画上去的。
身后有脚步声。
沈建国走过来,蹲在旁边。
“今天在研发中心怎么样?”
“孟老师让我整理质构仪数据。”
“理了多少?”
“大概五分之一。”
“看得懂吗?”
“一部分。弹性模量、硬度、粘性这些基础指标能看懂。但有些谱图分析不会。”
沈建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你爸让你学食品的?”
“不是。我自己选的。”
“为什么?”
赵一鸣把图纸放在膝盖上,看着基坑里的桩。
“我爸盖了二十多年楼。他说他最怕的不是楼塌了,是楼里住的人不舒坦。”
“这跟你学食品有什么关系?”
“人住在楼里,吃的东西也得舒坦。”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继续去研发中心。质构仪的数据,不懂就问孟主任。她嘴硬心软。”
赵一鸣抬起头:“沈大爷,今天早上——您为什么让我去研发中心?”
沈建国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画的那张图。”
“图?”
“一个学食品的,能把桩基图画到这个程度。”沈建国把黑色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说明你做什么事都认真。”
赵一鸣看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
“沈大爷,您那个本子上,记的都是什么?”
沈建国翻开,递给他。
赵一鸣接过来。
第一页。
“三月十二日,包装车间三号线,封箱胶带切口不齐,已通知张伟。”
第二页。
“三月十四日,仓库东南角,两箱酸辣粉码放歪了,已当场纠正。”
第三页。
“三月十七日,食堂冷柜温度偏高一度,已通知李秀兰。”
第四页,今天早上的。
“赵一鸣,食品工程,懂桩基。认真。”
赵一鸣看了很久。
沈建国把本子拿回来,合上,放回口袋。
“走吧。你李阿姨今天包饺子。”
两个人从土堆上下来,一前一后往食堂走。
工地的灯亮了。
过山车的灯带也亮了,八十米高的轨道在暮色里发着光。
王旭阳蹲在帐篷区外面的田埂上,看见赵一鸣跟着沈建国往食堂走,推了推旁边的刘畅。
“你看。”
刘畅看了一眼:“咋了?”
“老赵跟巡查大魔王走在一起。”
“那咋了?”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整个沈记的实习生都在躲沈大爷,老赵跟他一起去吃饺子。”
李思雨从帐篷里探出头:“那不叫躲。”
“那叫什么?”
“叫敬畏。”
王旭阳想了想:“行吧。敬畏。”
食堂里。
李秀兰端着一大盘饺子放到桌上。
“老沈,这就是你说的那孩子?”
沈建国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赵一鸣站起来:“李阿姨好。”
“坐坐坐,别客气。”李秀兰又端了一碟醋过来,“多吃点。老沈难得带人回来吃饭。”
赵一鸣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酸菜猪肉馅的。
“好吃。”
“好吃就多吃。”李秀兰笑了。
沈建国吃着饺子,忽然说了一句:“新楼盖好之后,研发中心搬到七到九层。你的工位,到时候自己挑。”
赵一鸣筷子停了一下。
“沈大爷,我实习期就三个月。”
沈建国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
“你三个月画出来的桩基图,比有些工程师三年画的都明白。”
他把饺子放进嘴里。
“三个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