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旧金山市区的时候,麦晓雯把脸贴在车窗上,说了句:“这地方怎么跟重庆似的。”
确实像。路陡得离谱,上坡下坡,有的坡度目测超过三十度。郭大勇开着手动挡的Sprinter,每次坡道起步都像在考试。
“郭哥,你这技术可以。”刘振从后排探过头。
“基本功。”
“我当年在部队学车,教练让我们在四十度的坡上反复起步停,离合器片烧了三个。”
“你烧了三个?”赵凯转头,“我只烧了一个。”
“说明你练得不够狠。”
麦晓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得挺热闹。
金门大桥出现在前方的时候,整车人都安静了一秒。不是因为多壮观——虽然确实壮观——是因为桥身的颜色。不是红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橙红,像铁锈,又比铁锈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这个颜色叫什么?”麦晓雯问。
周明远张嘴就答:“国际橙。专门为金门大桥调配的,全世界独一份。”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来之前看了三集纪录片。”
刘振趴在车窗上:“周秘书,你要是把这脑子用在找对象上,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有对象。”
整车人都看向他。
“什么时候的事?”沈越问。
“去年。省城一个小学老师,教数学的。本来这次来美国想给她买个包,后来她说不要包,让我给她带一套美国的数学教材。”
“你女朋友,要数学教材?”
“她说国内的教材太注重计算,美国的更注重思维。她想对比一下。”
刘振摇头:“你俩真是天造地设。一个来美国看酸辣粉终端,一个让带数学教材。”
车停在桥北侧的观景台。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麦晓雯的头发已经不是头发了,是一面旗。
刘振站在栏杆边上,两手叉腰,对着金门大桥端详了半分钟。
“这个桥,比克斯比大桥长,但没那个险。”
“你还评上了。”赵凯说。
“职业习惯。到一个地方,先评估地形。这座桥,长度约两公里,桥面距水面约七十米,主缆直径目测超过九十厘米。”
周明远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桥长两千七百三十七米,桥面高六十七米,主缆直径九十二点四厘米。”
全车人又看向刘振。
他耸耸肩:“侦察兵。目测距离是基本功。”
“直径也能目测?”
“电缆跟主缆差不多粗细,在部队练过。”
麦晓雯拉沈越拍照。这次她学聪明了,不站桥前面,站侧面,让桥身的弧线从她身后延伸出去。
沈越举起手机。
“你蹲下点。”
沈越蹲了。
“再蹲点。”
“再蹲我就坐地上了。”
“那你坐下。”
沈越坐在观景台的水泥地上,仰角拍。麦晓雯看了看成品,难得没让重拍。
“这张可以。”
“我坐地上拍的,当然可以。”
刘振凑过来:“嫂子,我帮你们拍合影。”
他把手机接过去,退后几步,没有蹲,没有坐,直接趴地上了。
“你趴地上干嘛?”麦晓雯问。
“仰拍显高。取证摄影的高级技巧。”
他趴在地上,两个胳膊肘撑着地面,手机举到额头高度,闭左眼睁右眼,瞄了半天。
“嫂子你往沈总那边靠一点。沈总你笑一下,不是咧嘴,是笑。”
“有区别吗?”
“咧嘴是动作,笑是表情。”
沈越调整了一下。刘振按了三张。
麦晓雯接过来一看,沈越真的在笑,不是平时拍照那种僵硬的表情,是自然的,眼角有细纹。
“刘振,你可以开照相馆了。”
“等我退休了就开。名字都想好了,叫‘振好看’。”
“你认真的?”
“名字是认真的,开不开另说。”
离开金门大桥,去了渔人码头。
三十九号码头上全是海狮,跟十七英里鸟岩看到的不同,这里的海狮直接趴在码头专门为它们搭建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叫声此起彼伏。
刘振趴在栏杆上,跟海狮对视。
“这些海狮,不用上班,不用训练,天天躺这儿晒太阳。还有专人给它们搭木板。”
“羡慕了?”赵凯问。
“不羡慕。它们没有火锅吃。”
麦晓雯在旁边的螃蟹摊位买了一只珍宝蟹,蒸熟的,掰开壳,蟹黄流了一手。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沈越你尝尝。”
沈越掰了一条蟹腿,蘸了黄油,嚼了嚼。
“还行。不如咱们威海的大闸蟹。”
“那是生蚝,不是大闸蟹。”
“对,生蚝。”
刘振也买了一只。他没蘸黄油,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辣椒面——国内带来的——撒在蟹肉上。
摊主是个白人大叔,看他撒辣椒面的动作,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中国魔法。”刘振用中文说,然后比了个大拇指。
白人大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去了九曲花街。一条街八个急转弯,坡度超过四十度,两边种满了绣球花。车从上往下开,像坐慢速过山车。
郭大勇开得极慢,方向盘左打满右打满,每一个弯都精准地贴着路沿石。
“郭哥,你这方向盘打得跟跳舞似的。”刘振说。
“你闭嘴。”
“我就是夸你。”
“你夸人的时候闭嘴效果更好。”
从九曲花街下来,沈越说去唐人街看看。
旧金山的唐人街跟省城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景区式的仿古街,是真实的、还在运转的老社区。中药铺、参茸行、烧腊店、菜市场,招牌上写着繁体字,走在路上能听见台山话、粤语、闽南话。
麦晓雯在一家饼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老婆饼、鸡仔饼、杏仁饼,跟国内的一模一样。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卷发,围着围裙。
“姑娘从哪儿来?”
“省城。”
“哦,北方来的。”在旧金山,省城算北方。
阿姨从柜台里拿出一个老婆饼递过来:“尝尝,今早烤的。”
麦晓雯咬了一口。
“好吃。跟我们家楼下那家味道一样。”
“我们家三代做饼。我爷爷在台山做,我爸爸在香港做,我在旧金山做。”阿姨说,“饼是一样的饼,地方换了好几个。”
沈越买了两盒。
出了饼店,刘振说:“那个阿姨,跟我班长有点像。”
“哪儿像?”
“明明自己也不容易,还非要塞东西给你吃。”
晚上在一家叫“岭南小馆”的中餐馆吃饭。周明远提前三天订的位。
菜一道一道上来。烧腊拼盘、椒盐鲜鱿、清蒸石斑、干炒牛河。
刘振每上一道菜就拍一张照片。
“发朋友圈?”
“不发。存着,回去给冯班长看。让他知道,美国的中餐也就那样,不如他的火锅。”
吃到一半,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陈瑶发来的消息。
“沈总,郑州那边的事有进展了。”
“说。”
“陈瑶姐联系上了冯卫东。刚开始他不信,以为是骗子。后来刘振给他打了电话才信。火锅店的账目陈瑶姐派人去理了,实际债务是二十八万六,主要欠在房租和供应商货款。”
刘振放下筷子。
“陈瑶姐提了两个方案。第一,沈记以供应链合作方式介入,提供酸辣粉和火锅底料,帮他做线上外卖。第二,沈记出面跟房东和供应商谈,债务分期,先恢复营业。”
“他选哪个?”沈越问。
“他说两个都要。”周明远顿了一下,“他还说,让刘振别操心他的事,好好跟着沈总干。”
刘振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牛河,塞进嘴里。
“周秘书,你跟陈瑶姐说,冯卫东这个人嘴硬。他说别操心的时候,就是最需要操心的时候。”
“陈瑶姐也是这么说的。”
刘振嚼着牛河,没再说话。
吃完饭出来,旧金山已经黑了。唐人街的霓虹灯亮起来,中英文夹杂的招牌一层叠一层。
麦晓雯挽着沈越走在最后面。
“刘振今天话少了。”
“嗯。”
“他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班长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
沈越看着前面刘振的背影。他走在郭大勇和赵凯中间,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沈越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哼歌。
“他在想,自己欠别人的,和别人欠自己的,到底怎么算才算清。”
麦晓雯没接话。
回酒店的路上,大巴经过金门大桥。桥身在夜色里亮着灯,橙红色的桥塔被暖光打得像两把火炬。
刘振忽然开口:“这座桥,要是用我们老家的石头修,能站五百年。”
周明远说:“钢结构的,维护得当也能站五百年。”
“钢的不行。钢的会锈。”
“有防锈漆。”
“漆会掉。”
“会补。”
刘振想了想,点了下头。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