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交接那几天,沈越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东北的事、上海的事、沈园的事、玉米加工厂的事,每件事都要他点头。以前江禹在国内的时候能替他挡一半,现在江禹在美国过洋日子,王浩刚接手还在熟悉,周明远又马上要走。
沈越盯着桌上那部座机,头一次觉得这玩意烦人。
座机又响了。
“老板,内蒙那边电话。”方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强?”
“对。”
“接进来。”
电话那头先是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对着话筒吹气。然后李强的声音才出来,断断续续的。
“老板——听得见吗?”
“听得见。你那边风怎么这么大?”
“草原上就这样。我找个背风的地方——”脚步声,风声小了点,“行了。老板,跟你说个事。”
“说。”
“锡林郭勒这边有个牧场,三千亩,原来是一家国企的,现在改制要承包出去。我看了,草场好,水源也够。一年能出栏苏尼特羊三千只,牛五百头。”
“承包费多少?”
“一年八十万。五年一签。”
八十万。沈越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沈记从市场上收购苏尼特羊,一只羊大概一千二。三千只羊,光采购成本就是三百六十万。如果自己牧场出栏,成本能压到六百一只,省一半。
“李强,你估过成本吗?”
“估了。羊羔、饲料、人工、防疫,加起来一只羊大概五百五到六百。比市场收购便宜一半还多。而且品控能从头抓到尾。”
“那你觉得能干吗?”
“能干。就是——”李强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
“苦。老板,这边是真苦。冬天零下三十度,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我上个月去牧民家收羊,车陷雪里了,走了八公里才找到人。”
沈越没说话。
“而且承包牧场不是收羊那么简单。得自己养、自己管、自己防狼。对,这边还有狼。上礼拜牧场边上拍到了。”
“你怕狼?”
“我倒不怕。我当过兵。”
“那不就结了。”
电话那头李强愣了一下。“老板,你意思是——”
“干。沈记内蒙古锡林郭勒子公司的总经理不是你吗?承包牧场这种事,你拍板就行。我让陈瑶跟你对接资金。”
“那子公司这边——”
“你继续管着。承包的牧场挂子公司名下,独立核算。”
李强沉默了几秒。“老板,那承包合同我签?”
“你签。流程走完,集团盖章。”
“行。”李强的声音忽然大了点,“老板,那我在内蒙再待多久?”
“待到你不想待为止。”
“我现在就不想待了。”
沈越笑了。“那不行。牧场刚承包,你得盯着。”
“老板,我在内蒙待了一年多了。”李强的声音夹杂着风声,有点含糊,“上次回省城还是半年前。我妈打电话说我黑了,瘦了,跟草原上的人一样。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相个亲。”
“相亲?”
“对。我妈说隔壁村有个姑娘,在县城当护士,让我回去见见。我说回不去,她骂了我三分钟。”
沈越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李强,姑娘的事你别急。”
“能不急吗。我都三十一了。”
“等你回来述职的时候,我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涨工资?”
“比涨工资大。”
“股份?”
“不是。”
“那是什么?”
“姑娘。”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老板,你说什么?”
“我说,等你回来述职的时候,我给你介绍一个姑娘。不是隔壁村那种。省城的。见过世面的。”
李强声音都变了。“老板,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姑娘是干什么的?”
“现在不能说。你先把牧场跑顺了,回来自然知道。”
李强又沉默了几秒。“老板,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述职?”
“春节前。”
“还有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你都等不了?”
“等得了。”李强声音忽然洪亮了,“老板,那说定了。春节前我回去述职,你给我介绍姑娘。”
“说定了。”
“那我挂了啊。这边风太大,手机快没电了——对了老板,周秘书真去东北了?”
“真去了。”
“那你这会儿没秘书?”
“马上有新的。”
“行。老板,我挂了。”
“去吧。”
电话挂断。沈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回荡着李强那句“什么姑娘”。他抽屉里确实有一份名单,陈瑶帮他整理的。集团合作方、供应商、政府关系圈子里,家有待嫁姑娘的有好几家。其中有一个做包装材料的老周的女儿,二十八岁,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当医生,长得清秀,性格也好。
上次吃饭,老周主动提的。说女儿眼光高,挑来挑去三十了还没对象。听说沈记内蒙子公司的李强不错,能吃苦,人实在,能不能介绍认识。
沈越当时说行。
门推开了。麦晓雯端着杯咖啡进来。
“刚跟谁打电话呢?表情跟当月老似的。”
“李强。内蒙那边承包了个牧场,三千亩。”
“多少钱?”
“一年八十万。”
“便宜。”
“地方苦。他说冬天零下三十度,还有狼。他妈催他回去相亲,隔壁村护士。”
麦晓雯把咖啡放桌上。“然后你说给他介绍姑娘?”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嗓门挺大的。方露在外面都听见了。”
沈越揉了揉额头。“包装材料老周的女儿,省城三甲医院医生,二十八。上次吃饭老周主动提的。”
“见过照片吗?”
“见过。清秀。”
麦晓雯坐下。“李强在那待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零下三十度,八公里雪路,还有狼。回来是该有个姑娘等着他。”
“春节前他回来述职,我安排见面。”
麦晓雯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
“程稳百分之一,江禹百分之一,王浩呢?”
“王浩暂时没有。刚提副总,先干出成绩。爸的笔记本上,他还写着‘待观察’呢。”
“王浩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但他心里应该有数。江禹和程稳都是扛过独立业务线之后才拿到的。”
麦晓雯站起来。“行。那我去忙了。”
“等一下。”
“嗯?”
“新秘书面试,你帮我先看一眼。”
“看过了。”
“怎么样?”
麦晓雯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很美。”
沈越看着她。“就这个?”
“就这个。你出来自己看。”
麦晓雯带上门出去了。
他站起来,拉开门往会客厅走。
走廊里经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
“新来的秘书面试的,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比上海店小林呢?”
“不一样。小林是温柔挂的,这个是冷艳挂的。气质特别绝。”
“沈总面了吗?”
“还没。麦姐刚进去看了一眼,出来说了两个字——很美。”
“麦姐都这么说?”
“麦姐什么人,她说很美,那就是真的很美。”
沈越没停,继续往前走。
会客厅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一个人影,坐得很端正。看不清脸,但轮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