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整,门铃响了。
沈越正在刷牙,满嘴泡沫。他吐掉泡沫,漱了口,裹着浴袍去开门。
门口站着江疏。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两杯热美式和一份文件夹。
沈越看着她,手里的牙刷还没放下。
“你怎么在北京?”
“昨晚的航班。”江疏把一杯美式递过来,“麦姐让我七点叫你。我觉得打电话不如直接来。”
“她让你来的?”
“她说你肯定熬夜看数据,早上起不来。”
沈越接过咖啡,侧身让她进来。
江疏走进房间。行李箱放在门口,没拉进来。笔记本电脑、文件夹、充电宝在桌上依次排开。窗帘拉开,东三环的晨光涌进来。
“今天行程微调了。九点林总到,先去国贸复看。十点半约了国贸招商的吴总监。下午两点三里屯复看,四点约了三里屯的赵经理。昨晚您说两个都谈之后,我联系了蓝色港湾那边,把那个铺子挂了备选。”
沈越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喝咖啡。
“你几点睡的?”
“飞机上睡过了。”
“我问几点。”
江疏打开文件夹:“沈总,国贸那边吴总监的报价是每平米日租金八十五,免租期三个月。三里屯赵经理报价每平米日租金一百二,免租期四个月。国贸今年退租率不低,压的空间有。三里屯用国贸的价反压,应该能下来。”
“压到多少?”
江疏报了个数。
沈越喝了一口咖啡:“国贸再往下压一成。”
“那个位置可能会僵——”
“僵不了。她空了八个月,比我们急。”
江疏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沈越进洗手间换衣服。衬衫、西装、领带。镜子里眼睛有点红血丝,昨晚看数据看到快两点。
“江疏。”
“嗯?”
“三里屯那个赵经理,你准备怎么压?”
“赵经理昨天提了两次隔壁铺子空了半年。三里屯人流大,但高端餐饮翻台率上不去的话,月租压力比国贸还大。我打算用国贸的最终成交价反压他。”
沈越打好领带走出来。
“行。今天你做记录。租金谈判我主说,数据你补。”
“明白。”
八点五十,国贸商城。
林森已经到了。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蹲在三百六十平的铺子里对着承重墙比划。
“沈总,这面墙是后砌的,可以拆。拆完散台区扩大三分之一,采光面全让出来。厨房挪到东北角,原来的板前区改成酒窖加展示台。”
“燃气改造得多少?”
“走指定施工方,报价四十二万。”
沈越看了一眼江疏。江疏在笔记本上记了。
“包间呢?”
“三个改五个。面积缩小,数量上去。国贸的客群包间需求量比散台大。”
“翻台率能撑住吗?”
“中午商务套餐,晚上商务宴请。周一到周五满,周末靠游客和商城自然流。这个位置做沈记不会亏,想爆也难。”
沈越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空荡荡的水泥地面,脚步有回音。露台上风很大,吹得江疏的文件夹哗哗响。
十点半,招商中心。
吴总监换了身浅灰色西装,笑容跟昨天一样标准。
“沈总,考虑得怎么样?”
“铺子我要了。但租金得降。”
笑容没变,眼神变了。
“沈总,八十五已经是底价了。国贸这个位置——”
“国贸今年餐饮退租率我查了。”沈越把数据报了一遍,“这个铺子空了八个月。隔壁本帮菜点评分从四点九掉到四点七。三楼整体客流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
吴总监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而且。”沈越靠在椅背上,“我手里有三里屯的铺子备选。位置比你这个冲,租金虽然高,人流量是你三倍。”
“三里屯的客群跟我们不是一回事——”
“我要的就是不是一回事。国贸做商务,三里屯做流量。两个我都想要。但你这里租金不降,我就只做三里屯。”
吴总监沉默了。
江疏把文件夹翻开推过去。
“吴总,这是三个商圈的租金对比。国贸、三里屯、蓝色港湾。您看每平米日租金和周边竞品翻台率的比值。国贸现在的报价,翻台率需要做到日均二点五次以上才能打平。同层本帮菜上周的翻台率是一点八。”
吴总监低头看数据。
“而且。”江疏翻到下一页,“国贸近三年新签餐饮品牌的租金走势,整体下行。去年签的泰餐,每平米日租金七十。前年签的粤菜,七十五。”
吴总监抬起头,看了江疏一眼,又看向沈越。
“沈总,您报个价。”
沈越报了个数:六十五。
吴总监倒吸一口气。
“这个价上面批不了。”
“那就让上面签。”
“沈总,这真的——”
“三里屯的赵经理今天下午跟我谈。如果我跟他先签了,国贸这个铺子我就不要了。”
吴总监咬了咬牙:“您给我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
从招商中心出来,林森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沈总,国贸报六十五,您这砍价比深圳狠多了。”
沈越没回头:“深圳是程稳谈的。”
“程总当年在深圳也就砍到七十五。”
“那是他没我急。”
下午两点,三里屯太古里。
赵经理在北面羽绒服外面套了件太古里的工服马甲,手里拿着对讲机。
“沈总,今儿主要聊聊商务条件。每平米日租金一百二,免租期四个月。”
“租金降。”
赵经理乐了:“您报个价。”
沈越靠在二楼窗台上。
“你这个铺子做潮牌买手店没问题,做高端餐饮,四百二十平,翻台率得做到多少才能打平日租金一百二?你算过吗?”
赵经理不笑了。
“隔壁铺子空了半年。”江疏接了一句,“之前做火锅的,点评分四点二。关门的原因我们了解过,月租金占流水的四成以上。”
赵经理看了看江疏,又看了看沈越。
“沈总,您报个价。”
沈越报了个数:八十。
赵经理的对讲机差点掉了。
“沈总,这数我要是报上去,领导得把我从三楼扔下去。”
“那就让领导接住你。”
赵经理擦了擦额头。十一月的北京,额头上是汗。
“我给您透个底。太古里今年的招商指标还有缺口。但八十真批不了。八十五,我能去搏一下。”
沈越看了一眼江疏。
江疏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把屏幕转给沈越看。国贸那边吴总监刚发来的消息:上面批了,六十五,签五年,每年阶梯上浮百分之五。
沈越把手机还给江疏。
“赵经理。”
“哎。”
“国贸那个铺子,我签了。六十五。”
赵经理的脸色变了。
“但我三里屯也要。”
赵经理愣住了。
“两个都签。国贸做商务,三里屯做流量。客群不冲突。但三里屯的租金,八十五不行。八十。”
“沈总,八十真不行——”
“国贸已经批了。你如果批不了,我把三里屯换成蓝色港湾。蓝港租金四十五,我把省下来的钱砸营销上,流量照样能起来。”
赵经理张了张嘴。
江疏把蓝色港湾的铺子资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每平米日租金四十五,面积三百八十平。
赵经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沈总,您等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角落里,对着手机说了快十分钟。声音压得很低,手势很丰富。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汗更多了。
“沈总,批了。八十二。但有个条件。”
“说。”
“签六年。前三年八十二,后三年阶梯上浮百分之六。装修标准得用太古里指定的施工方,消防和燃气必须走他们的渠道。改造费用预估四十八万。”
沈越想了三秒。
“签。”
从铺子里出来,三里屯的太阳已经西斜了。广场上人开始多起来,拍照的、排队的、拎着购物袋的。太古里的霓虹灯还没亮,空气里已经有那种即将热闹起来的躁动。
林森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门头。
“沈总,两个店一起开,设计压力不小。”
“能接吗?”
“能。但得加人。北京这边我得常驻至少三个月。”
“加。”
江疏在旁边整理合同草稿。国贸和三里屯的两份意向书,条款一条一条对过去。
沈越靠在广场栏杆上,掏出手机。
麦晓雯发了条消息:“江疏到了没?”
“到了。”
“她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沈越看了一眼江疏。她正蹲在花坛边沿上,把文件夹垫在膝盖上写字。
“江疏。”
她抬头。
“早饭吃了没?”
“飞机上吃了。”
“麦晓雯说你没吃。”
江疏顿了一下:“飞机上那个三明治算早饭。”
沈越没说话,扭头看了一眼广场对面的便利店。
“老孙。”
“哎。”
“去对面买两个饭团。金枪鱼的。”
老孙小跑着去了。
饭团买回来,沈越扔了一个给她。
“吃了再对。”
江疏接住,看了看手里的饭团,又看了看沈越。
“谢谢沈总。”
沈越拆开自己那个,咬了一口。
三里屯的广场上,第一盏霓虹灯亮了。
“沈总,国贸和三里屯的装修免租期都谈了。国贸六个月,三里屯八个月。林总那边需要出一个初步方案的时间表。”江疏嘴里咬着饭团,手里还拿着笔。
“林森。”
“国贸下周出。三里屯下下周。”
“太慢。”
“那就三里屯下周,国贸下下周。两个店的空间逻辑不一样,我得分开跑。”林森掏出手机记了一笔,“另外,两个店的投资预算我粗估了一下。国贸店装修改造大概九百万,三里屯店一千二百万。不含厨房设备。”
沈越看了一眼江疏。
江疏在笔记本上记了,又在旁边标注了一行。
“设备呢?”
“国贸店厨房设备大概三百万,三里屯三百五十万。加上前厅家具餐具,两个店合计投资大概三千万出头。”
沈越点了点头。
“回本周期?”
江疏翻了翻手里的数据:“按上海店的模型推。国贸店保守估计十四个月,三里屯店乐观的话十个月。但三里屯的变数是翻台率,周末能爆到什么程度现在不好说。”
“那就先干了再说。”
林森收起激光测距仪:“沈总,两个店的后厨团队怎么配?郭师傅在上海,省城那边谁顶上?”
沈越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把饭团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回酒店。晚上跟程稳和江禹开个线上会。北京两个店,供应链怎么铺,提前对一下。”
江疏翻开文件夹记了一笔。
老孙已经把GL8开到路边了。
上车的时候,江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了?”
“安娜姐发的消息。她说听说北京要开两个店,问能不能给她留个专属包间,她要用来直播。”
沈越靠进座椅里。
“告诉她,三里屯最大的那个包间,给她留着。”
车驶出三里屯,拐上工体北路。
天彻底黑了。太古里的灯全亮了,整条街像被点燃了一样。
沈越的手机又震了。
郑总发的:“沈园过山车地基今天浇筑完了。郑海说质量没问题。采石场遗址的保护棚下周开始装玻璃栈道。”
沈越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一页标题写着“北京”的笔记。
国贸店:商务宴请,包间为主。每平米日租金六十五。免租期六个月。装修改造九百万。
三里屯店:网红流量,散台为主,门头整面发光字,安娜专属包间。每平米日租金八十二。免租期八个月。装修改造一千二百万。
两个店投资合计约三千一百万。
回本周期:国贸十四个月,三里屯十个月。
供应链:省城总仓空运加本地补货。
他在“本地补货”后面打了个问号,写了两个字:内蒙。
然后关掉备忘录。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
江疏坐在副驾驶,还在对合同条款。老周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说东三环今天堵成停车场。
沈越闭上眼睛。
两个店。三千一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