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兰州酒店大堂。
沈越下来的时候,郭大勇已经在大堂沙发上坐着了。不是靠着,是坐着,腰背挺直,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一杯酒店免费咖啡,没动。
“沈总。”
“几点起的?”
“六点。”
“睡够了?”
“够了。在悉尼天天六点起来钓鱼,习惯了。”
沈越在他旁边坐下。郭大勇把咖啡往他那边推了推。“这咖啡不行。闻着像中药。”
沈越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是中药。”
郭大勇咧嘴笑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程亦辰走出来,黑色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劳保鞋还是那双。手里拿着那个蓝色软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沈总。”
“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
“干嘛了?”
“把昨天老马厂子的记录整理了一遍。又跟陆思齐对了一下西宁供应商的资料。”
程亦辰翻开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字迹比白天潦草,但内容还是老样子:时间、地点、人物、要点。“老马厂子:分割间温度零下十二度,分割工人六个,日处理能力两吨。问题:旺季可能不够。”
沈越看完,把笔记本还给他。“西宁那个供应商,什么来头?”
“做牦牛肉的。青海本地,三代人,草场在祁连山脚下。”程亦辰没翻笔记本,直接说的。
“你见过?”
“没有。昨晚陆思齐发的资料,我背下来了。”
郭大勇在旁边插了一句:“他昨晚背到一点半。我听见他在隔壁房间念。”
程亦辰转头看他。“隔音这么差?”
“不是隔音差。是你念得大声。”
江疏从酒店门口走进来。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西装,低马尾扎得比昨天紧,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沈总,西宁的马总到了。在餐厅。”
酒店自助餐厅。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脸晒得黑红,穿一件深棕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面前的盘子空着,只放了一杯茶。
“马总。”江疏走过去,“这是我们沈总。”
老马站起来。不是皋兰老马那种热络,这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沈越的眼睛,然后才伸手。
“马占奎。”
“沈越。”
握了一下。手粗糙,全是硬茧。
坐下之后,马占奎没寒暄。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我的草场使用证。祁连山下,三万亩。这是去年出栏数据。牦牛,两千四百头。这是检疫记录,连续五年没出过问题。”
沈越没看文件。他看着马占奎。
“你跟陆思齐通过几次电话?”
“七次。”
“合同改了几遍?”
“五遍。”
“还来?”
马占奎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布包里。“因为我儿子说,沈记的货,在抖音上抢都抢不到。”
沈越没说话。
马占奎继续说。“我儿子在西安上大学。三八节那天,他定了个闹钟抢你们那个澳洲牛肉。没抢到。打电话跟我抱怨了一晚上。”
“所以你来供货?”
“所以我想看看,能让我儿子抢不到的牌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干。”
沈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的牦牛肉,比普通牛肉柴。消费者不一定接受。”
“那是不会做。”马占奎的语气没变,“牦牛肉要低温慢煮。你们餐厅是米其林三星,这个不用我教。”
江疏在旁边开口了。“马总,我们试过您的样品。后厨反馈,慢煮之后口感确实好,但出餐时间太长。餐厅翻台率会受影响。”
马占奎点了下头。“我知道。所以我还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真空包装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切成厚片的牦牛肉,深红色,纹理分明。
“熟成过的。祁连山脚下,自然风干熟成,四十五天。你们拿回去,切片,炙烤,三分钟上桌。”
江疏接过包装袋,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
“熟成工艺谁做的?”
“我。”
“做了多久?”
“二十年。”
江疏把包装袋放进自己包里。“样品我们收下。回省城让后厨试。”
马占奎靠进卡座里,肩膀松了一点。
“试好了告诉我。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他站起来。
“沈总,我走了。西宁到兰州,开车三个小时,牦牛肉不会自己跑过来。”
沈越点了下头。
马占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我儿子说,你们那个澳洲牛肉,三八节卖了两千单,十八秒没了。”
“对。”
“我的牦牛肉,要是上了你们的渠道,几秒?”
沈越看着他。“看你自己。”
马占奎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这答案我认”的笑。
“行。我等你们电话。”
他走了。布包搭在肩上,深棕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郭大勇一直站在卡座旁边,背着手。等马占奎走远了,他才开口。
“沈总,这人手上全是茧。”
“嗯。”
“不是养牛的茧。是干活的茧。”
沈越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你观察得挺细。”
“在兰州跟江疏跑了两个月供应商。看人先看手。”
江疏抬头看了郭大勇一眼。“我没教过你这个。”
“我自己琢磨的。皋兰老马的手,是屠宰的茧。这个马占奎的手,是放牧的茧。不一样。”
程亦辰在旁边翻开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上午九点半。兰州办公室。
沈越坐在江疏的工位对面。墙上那张西北区业务地图,兰州、西宁、银川、西安,四个红圈。西宁旁边,江疏用铅笔写了“马占奎”三个字,打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什么时候能擦掉?”沈越指着那个位置。
“样品过了后厨,合同签了,第一批货入库。”江疏停了一下,“然后擦掉。”
沈越看着她。“你觉得马占奎的牦牛肉,能过吗?”
江疏没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拿出那袋熟成牦牛肉,放在桌上。包装袋里的肉片,深红色,纹理像大理石一样均匀。
“他的草场我去过。”
沈越抬眼。
“上个月。郭大勇开车,从兰州到西宁,再从西宁往祁连山脚下开。四个半小时。”江疏的语气很平,“草场在山的阴面。海拔三千米。牦牛散养,不圈。冬天自己找草吃。”
“你上个月去的,为什么今天才见他?”
“因为陆思齐在审他的资质。草场证、检疫记录、出栏数据,一样一样核实。核实完了,我才让他来兰州。”
沈越没说话。
江疏把那袋牦牛肉拿起来,放回包里。“马占奎等了四十天。”
“等得值吗?”
“值不值,后厨说了算。”
沈越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复印机前站着等文件。墙上那张地图,西北四省,从兰州开始,红色的点正在往西、往北扩散。
“银川那边,冷链线路跑通了?”
“通了。兰州到银川,全程冷链,五个小时。银川当地的仓储下个月签合同。”
“西安呢?”
“选址定了。高新区。租金比预想的高一成,但位置好。”
“人?”
“西安团队下个月开始招。陆思齐已经过去了,先搭法务和行政的架子。”
沈越点了下头。“银川和西安,你打算派谁去盯?”
江疏沉默了两秒。“我自己。”
“兰州呢?”
“提拔。仓储中心的副经理,姓魏,本地人,跟了我两个月。兰州这边日常运营,他能接。”
“你信得过?”
江疏从桌上翻出一份文件,递给沈越。是那个魏副经理的考核记录。每天的工作日志,每周的绩效评分,每一项都有江疏的批注。第一页的批注是“入库记录漏了一项”,最后一页的批注是“本周全对”。
沈越从头翻到尾。考核周期:两个月。第一周错了七处,第八周全对。
“你带的?”
“手把手。”
沈越把文件还给她。“银川和西安,你一个人盯两个省?”
“银川先跑通。然后西安。”江疏把文件放回桌上,“西北四个省,不可能一口气吃下来。得一个一个啃。”
程亦辰在旁边开口了。“沈总,江疏这两个月,平均每天睡五个小时。”
江疏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郭大勇说的。”
郭大勇站在门口,背着手,表情无辜。“她问我,我就说了。”
沈越站起来,走到那张地图前面。兰州、西宁、银川、西安。四个红圈,从东往西,一字排开。最西边是祁连山。
“江疏。”
“嗯。”
“马占奎的牦牛肉,如果后厨过了。这条线,你打算怎么走?”
江疏走到地图旁边,手指从祁连山的位置划到兰州,再从兰州划到西安。
“牦牛肉定位高端。不走电商大货,专供餐厅。马占奎一年的出栏量两千四百头,精细分割之后,够我们九家店——年底十二家店——全年用。”
“价格呢?”
“比澳洲牛肉高两成。但熟成工艺是独有的。菜单上可以单独列一栏:祁连山熟成牦牛。”
沈越看着她。“你连菜单都想了?”
“想了。”
江疏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手写的菜单方案。字体工整,每一道菜后面标注了建议售价、预估成本、目标毛利率。“牦牛炙烤厚切”“熟成牦牛塔塔”“祁连山牦牛清汤”。三道菜。
沈越看完,把纸递给程亦辰。“你看看。”
程亦辰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然后掏出笔记本,开始抄。
江疏愣了一下。“你抄什么?”
“抄你怎么想的。”程亦辰头也没抬。
郭大勇在门口笑了一声。
中午。食堂。今天是臊子面。郭大勇端了两碗过来,一碗给沈越,一碗给自己。面是手擀的,臊子是牛肉丁和土豆丁,汤头红亮。郭大勇拌了拌,一口下去半碗。
“沈总,这面地道。”
沈越吃了一口。嗯。江疏坐在对面,碗里的面几乎没动。她一直在回消息,手机屏幕亮个不停。
“谁?”
“陆思齐。西安那边的租赁合同,房东加了三条补充条款。他一条一条在谈。”
“加什么?”
江疏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合同扫描件,房东用红笔标注了三处。“物业费由承租方全额承担”“租赁期内维修责任由承租方负责”“提前解约需赔偿六个月租金”。
沈越看了一眼。“陆思齐怎么回的?”
“第一条,物业费按面积公摊。第二条,维修责任划分以设备归属为准。第三条,赔偿降为两个月。”
“房东同意了吗?”
“还在磨。”
沈越把手机推回去。“让他磨。磨下来为止。”
江疏打字,发送。然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面已经坨了。她把面拌开,低头吃。
程亦辰坐在旁边,碗已经空了。他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沈越瞥了一眼。“马占奎:牦牛熟成四十五天。江疏菜单方案:三道菜。陆思齐西安合同:物业费公摊。”
沈越看完,没说话。
下午。沈越说去黄河边走走。郭大勇开车,沿着滨河路往西。黄河在左边,水泥灰的颜色,流得很慢。河边有人放风筝,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钓鱼,鱼线垂在浑黄的水里,纹丝不动。
沈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江疏在兰州,一个人。”
郭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是一个人。有三十二个人跟着她干。”
“嗯。”
“皋兰老马,西宁马占奎,仓储中心老魏,还有陆思齐。”
郭大勇把方向盘打了个弯。“她在前面扛,这些人在旁边顶着。”
沈越没说话。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黄河,河心有一个沙洲,上面长着几棵柳树。程亦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沈总。”
“嗯。”
“江疏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爸是沈记第一个副总。你来了西北,看了我怎么干。回去之后,别给你爸丢人。’”
沈越转头看他。
程亦辰的目光还在窗外。“我说——‘不会。’”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黄河在车窗外流。钓鱼的老头提起鱼竿,鱼钩上空空如也。他重新挂饵,甩出去,坐下。纹丝不动。
“回去吧。”沈越说。
郭大勇掉头。GL8驶回兰州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