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第二天是被方远的敲门声吵醒的。
门板拍得啪啪响,频率跟打桩似的,中间不带停。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才五点四十。
来了来了。他套上拖鞋去开门。
方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头发没梳,眼镜戴歪了。
周总,昨晚那个事,我查了一宿。
哪个事?
种植环节的可追溯性记录。FdA的审核表里面有一项叫traceability Records——种植到加工的全程可追溯。我们加工厂有记录,恒温库有记录,但是种植环节的记录在哪儿?谁来填?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还没完全醒。
老赵那边没有吗?
我问了赵叔了。他说他有,是手写的。
手写的也行。
手写的他放哪儿了?
周明远想了想:合作社的柜子里。
柜子里?有锁吗?
有锁。钥匙在老赵那儿。
方远把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打印出来的FdA审核表英文原版,他在其中一行下面画了红线:周总,审核的时候他们要抽查。从田里随机选一块地,然后追溯这块地的种子来源、施肥记录、灌溉记录、病虫害防治记录、收割记录、入库记录、加工记录,整个过程要能连起来。
这些老赵都有。
赵叔说他都有。但他没给我看。
周明远揉了揉眼睛:你先去吃早饭。我去跟老赵说。
方远合上文件夹,走了两步又回头:周总,这事不能拖。他们说月底之前可能要提前来一次预审。
谁说的?
陈总昨天晚上在群里发的,你没看?
周明远回屋拿了手机,打开集团群。陈瑶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FdA那边沟通了,他们想在正式审核之前派一个人来预审一下,大概是七月十号前后。名单还没定。大家提前准备好。
周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把手机揣兜里,出门去找老赵。
老赵已经在田里了。小郝也到了,相机架在田埂上,镜头朝着稻田。老赵蹲在水田边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把草。草根带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水。
老赵。
老赵回头:周总,你来看拔草?
来看你看记录。
记录?
种地的记录。种子哪儿买的,什么时候播的,施了什么肥,打了什么药,什么时候灌的水,什么时候收的。你有吗?
老赵把手里的草甩了甩,扔在田埂上:
在哪儿?
合作社的柜子里。锁着的。
钥匙呢?
老赵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上面拴着一根红绳子:在这。
现在回去开柜子,方远要看。
方远看?他不种地,他看得懂吗?
他看得懂英文。他要翻译给老外看。
老赵站起来,赤脚踩在田埂上往合作社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小郝:你拍着。我回去一趟。
小郝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合作社办公室里,方远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腾出一块地方放记录本。老赵走到靠墙的那个铁皮柜前面蹲下来,用钥匙开了锁,拉开柜门。里面摞着十几个硬皮笔记本,封皮都卷了边,纸页泛黄,有的封面上还沾着干泥点子。
老赵从最底下抽了三本出来,放在桌上。
最早的一本是八年前的。再早的也有,但那时候记的不全。
方远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写着2018年春耕记录,字不大,但一笔一划写得规整,用的是圆珠笔,墨色已经有点淡了。日期、地块编号、种子品种、浸种时间、播种量、底肥用量,每一项都填了格,没空着。
赵叔,你这记录的跟标准化表格似的。
我以前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学的。每块地都要记,不记不行。年底要报上去的。
方远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填满了,从翻地到插秧到追肥到除草,中间连下雨天他都写了一句雨,没下地。
赵叔,你这本子有多少本?
十来本吧。每年一本。有的年份记了两本,东西多。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方远翻本子。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方远停下了:周总,你看这个。2019年7月12号,灌浆期追了一次钾肥。这块地编号是b-07。
b-07是哪块?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西南角那块。靠河边的。那块地钾含量偏低,每年灌浆期都要补一次。
方远掏出手机拍了这一页:够了。这个就是追溯的起点。地块编号、操作日期、肥料品种、用量、操作人,全了。
老赵站在桌边,看着方远拍他的笔记本,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沾着泥,在桌角蹭了一下,泥印子留在白漆面上。
赵叔,方远把手机收起来,这些本子能不能让我拿到加工厂去扫描一份?我怕老外看原本的时候弄脏了。
老赵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揣回兜里:你拿走。别弄丢就行。
我扫描完就还你。
你慢慢扫。不急。
方远把三本笔记本摞起来抱在怀里,出了办公室。周明远还站在桌边,看着老赵。
老赵,你这些本子记了八年,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我以为合作社的账本只记收成。
老赵把柜门关上,锁好了:收成是结果。过程不记下来,出了问题找不着根。种地跟做账一样,一笔一笔都要有来路。
周明远靠在桌边:那你以前当生产队长的时候,队上的人都记吗?
有的人记,有的人不记。不记的人第二年种地还是靠经验,记了的人能对比出来哪块地哪年种得好。我记了八年,哪块地应该怎么管,我心里有数。
老赵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总,方远刚才说预审的事,提前来?
对。大概七月十号。
那也没几天了。
是没几天了。
老赵没再说话,出了门往田里去了。周明远站在办公室里,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老赵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了,然后小郝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赵叔,你蹲回去,刚才那个角度再拍一条。
周明远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老赵又蹲回田里了,手抓着一把草,腰挺着,小郝蹲在相机后面冲他竖大拇指。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老赵的背影镀了一层亮边。
他掏出手机给陈瑶发了一条消息:种植记录找到了,八年的,手写本,填得很全。
陈瑶秒回:拍照发我看看。
周明远拍了一张方远翻开的笔记本页面发过去。过了十几秒,陈瑶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声音里带着点意外:……这比我们加工厂的记录还全。你替我谢谢老赵。
他收起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铁皮柜关着,锁好了,红绳钥匙在老赵兜里。墙上挂着一幅日历,六月二十七号,离七月十号还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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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沈越到了。
郭大勇的车停在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周明远正在院子里晾方远洗好的白大褂。加工厂那边借了两件过来,洗干净挂绳上,等着FdA团队来了穿。
沈越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黑色t恤,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
沈总。周明远放下手里的白大褂迎过去。
怎么样?
种植记录找到了,方远在扫。加工厂那边也准备好了。恒温库的设备刚做完季度保养。民宿的wiFi老板说这周换。
沈越往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一眼绳上挂的白大褂,伸手摸了一下,袖口还没干透。
老赵呢?
田里拍视频呢。小郝在拍他拔草。
拍拔草?
他说要拍一个系列。
沈越没说话,往田埂的方向走。周明远跟在后面。田埂上的草被踩倒了一溜,脚印清清楚楚地延伸到水田边上。沈越走到田头的时候,老赵正蹲在田里,裤腿卷到大腿,小腿肚子上的泥干了一半,裂成了龟裂纹。
小郝先看见沈越了,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沈总?
老赵回头,看见沈越站在田埂上,手揣在兜里,棒球帽的帽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沈总,您来了。
老赵,脚好了?
好了。走一天不疼。
沈越蹲下来,蹲在田埂上,看着老赵手里的那把草。草根带着泥,湿漉漉的,根须上还沾着白色的细毛。
你拔草用左手?
嗯。左手有劲。
沈越伸手接了一根老赵拔下来的草,看了看根:这是什么草?
稗草。跟稻子长得像,不拔掉它就跟稻子抢肥。你看这个根——老赵从手里抽了一根出来递过去,稗草的根是散的,稻子的根是一束一束的。你看得出来不?
沈越把两根草放在手心里对比了一下。稗草的根确实散,像一把没扎紧的扫帚;稻子的根收在一起,从根部往上拢,越往上越紧实。
看得出来。
那你以后就能分清稗草和稻子了。
沈越把手里的草还给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FdA那边七月十号要来一个人预审,还没定是谁。
预审是啥?
就是先来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大问题。如果有问题提前改,省的正式审核的时候出岔子。
老赵把拔下来的草收拢了抱在怀里,从田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嘎嘣,脆的。
那预审的人到了,我去哪儿?
你在就行。让他看地。他看地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
那我煮不煮粥?
预审不喝粥。正式审核才喝。
老赵点了点头,抱着那把草走上田埂。他把草扔在路边,在田埂边的水渠里洗了手和脚,然后穿上拖鞋。
沈总,那预审的人,他来看啥?
看地。看你的记录。看加工厂的流程。大概转一圈就走。
转一圈?老赵用拖鞋底搓了搓脚背上的泥,他转一圈能看出啥来?
他看出问题来就得改。他看不出问题来,正式审就过。
老赵站直了,两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拔过草的那片田,又看了看沈越。
沈总,那你觉得他能看出问题来不?
我不知道。得等他来了才知道。
老赵没再问了。他转身往合作社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捡了一根草,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扔掉了。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着老赵的背影。周明远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沈总,老赵这两天话比平时多。
紧张了?
不是紧张。是重视。他知道这批米要出去,他种的地是第一关。
沈越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他种的地没问题。你让他该干嘛干嘛。预审的事你准备好就行。
方远呢?
办公室扫本子呢。就那个种植记录。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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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方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笔记本,旁边搁着一台扫描仪。他正一页一页地翻着扫,手指头在纸页上压着,怕折了角。听见推门声他抬头:沈总?
扫多少了?
一本半。还有一本半没扫。
沈越走到桌边,低头看摊开的笔记本。方远扫到的那一页是2020年6月,上面写着6月8号,灌水,b-03地块,水深8厘米。6月10号,追尿素,每亩15斤。6月12号,发现稻瘟病初期,打了一次三环唑。
稻瘟病?
2020年那茬,b-03和b-07都得了,发现得早,打了一次药就控制住了。赵叔把药名和用量都记上了。FdA要是查病虫防治,这个记录是最有力的证据。
沈越看了一眼页面,字写得密,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页边还画了小小的示意图,画的是一片稻叶上的病斑,形状画得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你扫完以后把电子版整理一下,按地块编号排序。到时候审核团队要看,直接从电脑上调出来。
好。我今晚就整理。
沈越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方远扫描。扫描仪嗡嗡地响,纸页被灯光照得发白,上面蓝黑色的圆珠笔字迹在扫描仪的光线下比肉眼看着更清晰,每一笔的力道都透出来了。
他站了三分钟,然后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郭大勇靠在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在看什么。沈越走过去,郭大勇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老赵蹲在田里拔草,配了一行字幕:种地四十年的老把式教你认稗草。
谁发的?
小郝发的。刚上传,我刷到了。
沈越看着屏幕上的老赵,穿着灰蓝色的旧t恤,蹲在稻田里,手里攥着一把稗草,嘴里说着什么。视频不长,三十几秒,老赵最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稗草拔干净了,稻子才能长好。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沈越看完把手机还给郭大勇:他什么时候录的?
今早。小郝剪得快,中午就发了。
播放量多少?
郭大勇刷新了一下页面:……三万二了。
三万二?才发了一个小时?
郭大勇又刷了一下:三万五了。还在涨。
沈越站在车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三万七。评论区弹出来一条,点赞最多的:老爷子说话比专家靠谱。
他收回目光。
周明远。他喊了一声。
周明远从厨房那边跑过来:沈总?
你让小郝每天拍。别断。拍到FdA来之前。
还有,沈越顿了一下,那个预审的事,你让方远把种植记录整理完以后发给陈瑶一份备份。她那边要留底。
好。我现在跟他说。
周明远转身跑回办公室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绳子上的白大褂被风吹得荡了一下,袖口甩起来又落下去,带着没干透的潮气。
老赵从厨房里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沈越,一碗递给郭大勇。碗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沈总,喝口水。井水,凉的。
沈越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凉,井水的那种凉,带着一点点铁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嗓子眼,整个人跟着清醒了一下。
老赵,你拍的那个视频,你看了没?
没看。小郝说剪好了发网上了。我说发就发吧,我也看不懂。
沈越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递回去:你看了就知道了。底下好多人夸你。
老赵接过碗,在围裙上擦了擦碗沿:夸我干啥。我就是拔了个草。
你拔草的视频,一个小时三万多人看。
老赵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碗,碗底还有一点水没倒干净,在碗底晃了一下。
……三万多人?
还在涨。
老赵把碗拿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两声,洗了。他出来的时候,又端着另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茶汤颜色很深。
他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抬头看着沈越。
沈总,我种的这个地,是不是好多人看着?
是。不是好多人,是好几万人。
老赵把缸子放在膝盖上,没喝。他低头看着缸子里的茶叶慢慢往下沉,一片一片地落到底,水面上只剩几片碎末浮着。
那我得好好种。他说。
沈越没说话,在院子里的另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搪瓷缸子的距离,一人坐一个板凳,面前是合作社的水泥院子,绳子上晾着白大褂,墙角蹲着一只猫在舔爪子。
小郝从宿舍里跑出来,手机举着:赵叔!赵叔!你快看!你的视频上热门了!你粉丝涨了一万多!
老赵端着缸子没动:粉丝是啥?
就是关注你的人。他们每天都能看到你。
老赵沉默了三秒,把缸子举起来喝了一口:那明天拔草的时候,你拍仔细点。
好嘞!
小郝跑回去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绳子上的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旗杆的旗,荡了两下,又落回去。
沈越坐在小板凳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集团群里静悄悄的,只有方远发了一条消息:种植记录扫完了,电子版整理中。
他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井水的凉意还在喉咙里,没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