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方远从办公室窗户看见院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站在门外面,手里端着一口小砂锅,锅盖上还贴着标签纸没撕干净。男生看见方远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有点局促地笑了一下。
“兄弟你好……我是来看大爷煮粥的,今天起晚了,没赶上早上那锅。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大爷帮我看看这锅泡得对不对,昨天有人教我说新锅要泡一晚上。”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砂锅,就是昨天那俩美食博主带来的同款,标签纸撕了一半,锅沿上还挂着一滴水珠。
“你昨天也来了?”
“没来。我在抖音上看到的。昨天有人发了条视频,说大爷教怎么泡新砂锅,我今天就照着泡了一晚上。”男生把砂锅端起来,“您看这泡得行吗?水没变色,锅也没裂。”
方远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大爷在院子里。”
男生小跑着进了院子。老赵坐在槐树底下正在给猫梳毛,手里那把旧梳子齿断了两根,但梳毛的动作挺顺。他抬头看了一眼男生和他手里的砂锅,目光在锅沿上停了一下。
“泡了一晚上?”
“对。昨晚八点泡到现在。”
老赵伸手把砂锅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底,用手指敲了两下锅壁,听了听声音,然后把锅还给男生:“泡好了。拿回去,第一次煮粥,火开到最小,煮完别急着洗,晾凉了再刷。”
男生捧着锅连连点头:“谢谢大爷!那我明天早上再来跟您学煮粥。”
“来就来吧。”
男生走了之后方远在老赵旁边的马扎上坐下:“赵叔,你现在这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煮粥教学、砂锅鉴定、地里的技术顾问。”
老赵把梳子放在椅子扶手上:“人家问了,我就说两句。”
“那要是以后天天有人来问呢?”
“天天来就天天说。又不用交税。”
方远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麦克团队到哈尔滨还有两天半。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打来的电话。方远接起来,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方远,我刚睡醒。昨晚跟沈总那边开了个电话会,确认了一下十九号的安排。咱们下午三点从五常出发,四点左右到哈尔滨。沈总订了松北的饭店,六点半开席。你跟我一辆车。”
“行。那麦克那边几点落地?”
“三点半。沈总安排人去接了,先到酒店安顿,然后直接去饭店。”周明远打了个哈欠,“对了,老赵那份记录本的翻译进度怎么样了?”
“Luke说已经翻完三块地了,还剩九块。他说节奏稳定,每天能翻一到两块。”
“那就行。你让他加快一点,审核之前最好全部翻完。虽然审核的时候不一定全用上,但人家要是临时想看别的,咱得拿得出来。”
方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给Luke发了条消息:“周总说进度要加快,审核之前最好全部翻完。你们现在一天能翻多少?”
Luke回得挺快:“我和师姐现在一天能翻一块半到两块。剩下九块地,按照这个速度,五天能完。但审核是二十号开始对吧?还有三天,够。”
“行。保持节奏,需要帮忙就说话。”
“目前不用。师姐那边说,翻老赵的记录比翻那些学术论文有意思多了。她昨天翻到一页写着‘下雨了,稻子喝了半寸水’,笑了半天。”
方远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老赵还在给猫梳毛,断了两根齿的梳子一下一下地从猫背上划过去,猫眯着眼,肚皮一鼓一鼓的。
“赵叔,你那份记录,写的是中文,翻成英文之后人家看了,你觉得跟你写的是一个意思不?”
“不知道。”老赵把梳子放下,“但地里的稻子长啥样,人家看到了。记录只是纸上的东西。”
“那纸上的东西重要不?”
“重要。但没地重要。”老赵拍了拍猫的屁股让它站起来,“地种好了,纸上的东西随便怎么写都行。地没种好,纸上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方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接话。他站起来进了办公室,把Luke的进度记录更新到表格里,然后打开了FdA的倒计时文档,在“7月16日”这一行打了个勾。
傍晚六点,方远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闻到了炖鱼的香味。老赵在厨房里,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一条鲫鱼躺在里面,身上盖着葱段和姜片。
“赵叔,这鱼哪儿来的?”
“村头老刘送的。他说他家鱼塘清塘,捞了几条大的,给我送了一条。”老赵用铲子把汤汁往鱼身上淋了一遍,“他闺女也在刷抖音,说想跟我学煮粥。”
“那你教了没?”
“教了。我说先学会杀鱼,再学煮粥。你鱼都杀不好,煮出来的粥也好不到哪儿去。”
方远靠在厨房门框上:“赵叔,你这话的逻辑是啥?”
“杀鱼练耐心。鱼活蹦乱跳的时候你摁不住,煮粥的时候火也稳不住。”老赵把火关小了,“一样的道理。”
方远站在门口看着老赵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上了一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先响了。陈瑶发来的消息,一张机票订单截图——从北京飞哈尔滨,航班号cA1623,七月十九号下午一点十分落地。订票人一栏写的是“麦克·约翰逊”,底下还有一串英文名和护照号。
方远放大截图仔细看了一遍,把信息记下来,然后转给周明远:“周总,麦克的航班信息确认了。下午一点十分落地,接机时间够了。”
周明远回了条语音:“收到。沈总那边说安排了一辆商务车接机,直接送到松北的酒店。”
方远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厨房里老赵在盛鱼,铁锅端起来的时候汤汁晃了一下,溅在灶台上,滋了一声。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折叠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鲫鱼、一碟拍黄瓜、一碗番茄蛋汤、两碗米饭。老赵坐在竹椅上,方远坐在折叠椅上,猫蹲在桌子腿旁边,抬头看着盘子里冒着热气的鱼。
方远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鲜嫩,刺不多,汤汁收得刚好。他嚼了几口咽下去:“赵叔,你以后要是不种地了,去省城开个农家乐,生意肯定好。”
老赵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猫面前的碗里:“不种地的话我干啥去?猫都要饿死。”
“那你就不怕哪天种不动了?”
“种不动再说。现在还种得动。”老赵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等种不动了再说种不动的事。”
方远没再问。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在暮色里听着挺脆。院墙外面的稻田在傍晚的光线下颜色变得更深了,穗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吃完饭方远收了碗筷,蹲在厨房门口的水龙头底下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他低着头刷完一只碗摞在旁边,又拿起第二只,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冲干净了放好。
刷完碗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刘莹发来的一个pdF文件:“方远,标签最终定稿文件发你了,AI格式和pdF都有。你存一份,印刷的时候直接给印厂就行。”
方远点开文件看了看,确认信息没问题,存档了。他回了一条:“收到。等审核过了通知你。”
“好嘞。祝你们审核顺利!”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走回院子里。老赵已经不在槐树底下了,厨房里的灯亮着,透过窗玻璃能看见老赵在里面烧水。水壶放在灶台上,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白气从壶嘴冒出来,细细的一缕。
方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村口那边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安静了。院墙外面的稻田在暮色里成了一片深色的剪影,穗子的轮廓不太清楚了,只能看到一片连绵的波浪形状。
他走进厨房,老赵正往搪瓷缸子里倒热水,茶叶在缸底翻了个滚,慢慢舒展开来。
“赵叔,明天早上你还煮粥不?”
“煮。”
“那门口估计还有人来。”
“来就来。”老赵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院子里,在竹椅上坐下来,“人多热闹。”
方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老赵坐在暮色里喝茶,猫蜷在他脚边,尾巴搭在拖鞋面上。院墙外面的稻田传来风吹穗子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雨点落在干草上。
方远转身回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在倒计时文档的“7月16日”后面加了一行备注:“标签定稿已收。翻译进度:3/12块地完成。民宿已确认七间房。接机安排已确认。”
他把文档保存了,然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日期那一栏,“7月20日”用红字标着,底下写着一行小字:“FdA正式审核——第一天。”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老赵还在院子里坐着,茶水冒着细细的热气。天边最后一抹橘色已经沉下去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猫的白肚皮在暮色里看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