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远小跑了两步赶上来,手指头卡了一下门缝,电梯又弹开了。他闪身挤进去站在老赵旁边,喘了一口气。
赵叔,戴维斯刚才跟你说啥了?
老赵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五变成四:他说他想去看地东头那一排。
方远愣了一下:他咋知道地东头有一排?
麦克跟他说的呗。麦克上次来的时候我跟他提过一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老赵走出去,方远跟在后面,大堂里灯亮堂堂的,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那你明天带他看?方远追上一步。
看呗。他专门来看地的,不让人家看像啥话。
老赵径直穿过大堂往门口走,方远在身后喊了一声赵叔你走错了,房间在楼上,老赵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拐进了电梯厅。
方远站在大堂里看着他的背影,头发沾了水往后抿得整整齐齐,白衬衫的后背挺括括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方远的手机闹钟响了。他抓起来按掉,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脑子先醒了。今天FdA正式审核第一天。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周明远凌晨十二点发了一条:明早七点一楼集合,七点半出发。你叫一下老赵。
方远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老赵已经在酒店大堂坐着了。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贴着一圈白边。脚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双鞋,但鞋面擦过了。
方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赵叔,你几点起的?
五点。
吃早饭了没?
吃了。酒店自助,那个白粥不行,太稀。
方远笑了一声:那你晚上回来煮。
老赵没接话。大堂外面传来车喇叭声,方远站起来往外看,周明远的SUV停在门口,旁边还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麦克正从面包车侧门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招手。
方远带着老赵出了大堂。周明远从驾驶座下来,走到面包车旁边跟麦克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朝方远竖了个大拇指。
赵叔你坐周总的车,我跟面包车走。方远说。
老赵点了下头拉开SUV的后门坐了进去。方远上了面包车,车里坐满了人。麦克坐在第一排,戴维斯靠窗坐着,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平板。
方远在最后一排的窄座位上挤着坐下,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装备箱,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卷尺的金属头。
车上了高速。方远掏出手机给Luke发了条消息:你那边记录本翻完了没?今天要用。
Luke过了五分钟才回,像是刚醒:昨晚干到十二点,b-12最后一块翻完了。索引也搭好了,三百多个词条中英对照。师姐校对了两块地,没问题。
方远松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面包车拐下高速进了县道,窗外从楼房变成了田野,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深绿。稻穗比前天又黄了一点,穗尖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车停在了村口。方远跳下车的时候听见周明远的车也到了,车门开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赵从SUV里出来,站在村道上伸了个懒腰。
麦克带着人下了车,七个人站在村口,领头的扛着一台三脚架,后面的人手里拎着箱子、袋子、文件夹。戴维斯站在最边上,脖子上挂着相机,平板上夹着一沓纸。
老赵走在前面,方远跟上去,后面跟着周明远和麦克团队。村道两侧的稻田在晨光里铺展开来,露水在叶面上凝了一排排细密的水珠,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
到了地头老赵停下来。他伸手扶着田埂上的土坎,脚踩上去,稳了一下,然后沿着田埂往前走。方远跟在他后面,田埂只有一脚宽,两边都是水田,泥巴在脚底下软乎乎的。
麦克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团队里有人架三脚架开始拍。戴维斯走得更慢一些,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一下稻叶,指尖搓了搓叶子正反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站起来继续走。
老赵走到地中间停住了。他站在田埂上往左前方指了一下:那边。东头那一排。
方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一排稻子跟周围的比起来确实矮了一截,穗子也小一号,颜色偏淡,像一队站在队列末尾的小个子兵。
戴维斯走上来站在老赵旁边。他顺着老赵指的方向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尺,展开来量了一下田埂到那一排的距离,数字记在平板屏幕上。他把尺子收起来,蹲下去,鞋底陷进泥里,伸手从水面上捞了一株稻子。
稻子连根带泥被他捏在指间。戴维斯把泥在水里涮了涮,根须露出来,白色的根尖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他捏着根部转了一圈看了几个角度,然后抬头看了老赵一眼。
什么时候发现的?戴维斯用英文问。麦克在旁边同步翻译。
老赵站在田埂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六月二十三号。那天下了一场大雨,雨停了之后我去巡地,走到这排跟前看着不对。
怎么不对?
叶子颜色浅,株高比其他排矮了七八公分。我拔了一棵看根,根须发黄,长了新根但不多。老赵伸手指了一下戴维斯手里的稻子,你拔的那棵是后来补了肥才长起来的,原来比这个还差。
戴维斯把那棵稻子放在田埂上,蹲着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把稻子连根带叶装进去,封口封好,在上面贴了一张标签贴纸,写了几个字。
你补了什么肥?戴维斯问。
二铵。硫酸钾。六月二十五号补的,每穴多施了三克。七天之后新根冒出来了,叶色转绿,但株高追不上旁边那些,穗数也少。
戴维斯一边听一边在平板上打字。方远站在老赵身后,能看见戴维斯的屏幕上一行行英文冒出来,字符打得飞快。
为什么晚施了?戴维斯从田埂上站起来,鞋上糊了一层泥。
六月十九号该追肥的,那天我老伴住院了,我在医院待了两天。回来就晚了。
老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方远看着他侧脸,老赵的眼睛还盯着那一排矮稻子,目光没有闪躲。
戴维斯在平板上打了几个字,停下来,抬起头看了老赵一眼:你记录里写了。
写了。
能看吗?
老赵转头看向方远。方远掏出手机翻了一下Luke发过来的翻译文件,找到b-07地块的记录页,把手机举到戴维斯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Luke翻译好的英文版,字体整整齐齐,日期、天气、肥料用量、生长情况,分栏排列。
戴维斯接过手机,拇指往下滑了一页,又滑了一页。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手机还给方远。
翻译得很好。戴维斯说。
方远接回手机的时候注意到戴维斯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虽然还是平铺直叙的语调,但那个说出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戴维斯又蹲下去了。这一次他从田埂上直接踩进了水田里,胶鞋陷进去半个鞋面,泥水漫到了脚踝。他弯着腰沿着那一排矮稻子走了十几步,每走两三步就停下来拔一株,装进密封袋,贴标签,放回包里。
老赵站在田埂上看着他。方远站在老赵旁边,压低声音:赵叔,他把你那排稻子拔了十几棵了。
拔就拔吧。那一排本来就长不好,今年不收,留在地里也没用。
戴维斯从水田里上来的时候裤腿湿到了膝盖,胶鞋上裹了厚厚一层泥。他站在田埂上弯下腰把鞋底在草皮上来回蹭了几下,泥块脱落下去掉在田埂上。
赵先生,戴维斯直起腰,你那年的记录,哪一页写了补肥后的情况?
方远赶紧翻手机,Luke的索引框架派上了用场。他搜两个字,立刻跳出三条关联记录。他把最新的那条点开,屏幕转向戴维斯。
戴维斯俯身看了十几秒,又问了老赵一个问题:补肥之后每天浇水量有变化吗?
老赵想了想:没有。还是按原来的浇。那半个月旱,每天上午十点放水半小时。
半小时够吗?
那排根浅,多了淹根,反而坏事。
戴维斯听了麦克的翻译之后点了下头。他又在平板上记了几笔,然后把平板塞进包里,直起身子看了看四周的稻田。
下一块地。戴维斯说。
方远领着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到了b-08地块。这块地长得齐整,稻子密匝匝的,穗子又大又沉,一排排站在水里,叶面油亮亮的。
戴维斯站在田埂上往远处望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英文。方远没听太清,旁边的麦克给他翻译:他说,这块地的土壤有机质含量比刚才那块高。颜色看得出来。
老赵站在后面,没说话。他看了戴维斯一眼,双手还插在裤兜里。
整个上午看了四块地。b-07花的时间最长,戴维斯在那块地来回走了两趟,拔了十五棵稻子装进密封袋,标签贴了一排。其他地块走得快,蹲下看几眼,摸一摸叶面,记几个数据就往下走。
十一点半的时候周明远在地头喊吃饭。方远领着戴维斯往回走,脚底下田埂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干了但底下还是软的,踩上去往下陷一小截。
老赵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方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底下他的灰衬衫后背有一块汗印子,从肩膀到腰窝,深了一整片颜色。
午饭在合作社吃的。周明远让村口小饭馆送了十二个菜,大圆桌摆在合作社的会议室里,桌子上铺了塑料布,碗筷是一套一套的消毒餐具。
戴维斯坐在老赵对面,中间隔了一盘红烧带鱼和一盆拍黄瓜。他吃饭的动静不大,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比麦克轻,吃一口菜就夹一口米饭,米饭嚼完了再夹下一口。
麦克坐在沈越旁边,一边吃一边跟沈越聊天。聊到一半麦克忽然转头对老赵说:赵,戴维斯跟我讲,你的记录非常完整。他在加州看过的农场,很多人不写记录。
老赵夹了一筷子炒蛋:不写记录咋行?明年种啥心里没数。
麦克把这句话翻译给戴维斯听了。戴维斯抬头看了老赵一眼,用英文回了一句:有些人种了二十年,不写也知道。
老赵等麦克翻译完:知道是知道。但记下来,错了能翻回去看。
戴维斯听完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吃了一口米饭,嚼完了,又夹了一块带鱼。
下午看了三块地。最后一块是b-12,离村口最远,在一条土路尽头拐个弯才到。戴维斯走得慢了点,到地头的时候裤腿上落了一层灰。
b-12的稻子比前面的都好,穗子垂下来压弯了秆,叶面从底到顶干干净净的,没有斑点和黄叶。戴维斯蹲在田埂上连着看了好一会儿,中间一句话没说。
老赵站在旁边等着。方远注意到老赵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了,垂在腿侧,指头微微蜷着。
戴维斯站起来的时候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去之后他转过来看着老赵:这快地,你的记录里写了三个字——风来了。那是什么意思?
方远愣了一拍才想起来Luke说过的那条记录。老赵某一天在b-12的记录页上确实写过这三个字。
老赵:那天下午刮了一场风,风从西边来的。我在田里站着,看见稻子一片一片倒过去又站起来。后来我记了一句——风来了
为什么记这个?戴维斯追问。
因为风的方向有讲究。西风来的时候带着热,稻子容易受粉不实。那天风刮了四十分钟就停了,我站在地头看了看,受粉没问题。但那个风向我得记下来。
戴维斯看着老赵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向b-12的稻田,圆框眼镜的反光遮住了眼睛,方远看不见他的表情。
麦克走过来拍了方远的肩膀一下,低声说:他喜欢你赵叔的记录。
你咋知道?
他看了三遍b-12的翻译件。麦克用下巴指了指戴维斯的背影,加州那些农场的记录他一般看一遍就过了。
方远站在原地,看着戴维斯站在田埂上看b-12的稻子。太阳偏西了一点,光斜着打在稻穗上,穗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老赵走到方远旁边,也看着戴维斯的方向。他双手又插回裤兜里了,肩膀松下来了一些。
方远偏头看了老赵一眼:赵叔,今晚回哈尔滨还是住村里?
村里吧。明天还要看。老赵说了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他煮锅粥。
方远笑了一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Luke的消息:方总,今天怎么样了?需要我晚上过去吗?
方远回了一句:不用。翻完的留底就行。审核过了请你吃饭。
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戴维斯动了。他转过身来朝老赵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定了,伸手扶了扶眼镜框。
赵先生,戴维斯说,麦克在旁边同步翻译,你明天早上几点煮粥?
老赵看了他一眼:五点半。
我可以来吗?
老赵点了下头,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来就来。煮完了给你盛一碗。
戴维斯没再说话,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他的胶鞋踩在土路上,鞋底上的泥干成了灰黄色的壳,走一步就往下掉一块碎渣。
方远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了,转头问麦克:他这是看上老赵了还是看上了粥?
麦克笑了一声,嘴角的褶皱堆起来:他看上了老赵的粥。刚才他说在飞机上看了煮粥的视频。
老赵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抬脚也往车的方向走了。灰衬衫后背的汗印子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白色的盐渍。
方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周总,戴维斯明天早上五点半来老赵家喝粥,你安排人接一下。
周明远的回复来得快:
方远把手机揣回去没回。前面老赵已经走到面包车旁边了,正弯腰拍裤腿上的土,拍了几下没拍干净,直起身子拉开车门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