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方远端着碗坐在槐树底下，面条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焦的，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老赵坐在对面，碗里跟方远一样的面条、一样的荷包蛋，但他多夹了一筷子昨晚剩的辣酱拌在里面，面条被染成了红褐色。
赵叔，今天那三个学生说你的视频在哈工大课堂上放了，你知道这事不？
老赵吸了一口面条：不知道。
你那账号粉丝已经二十多万了。小郝今天下午给我发了后台截图，说最近三天涨了六万粉，全是煮粥那条视频带进来的。
老赵嚼完嘴里的面才开口：二十多万也没用。又不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方远夹了一筷子面条，你信不信，过两天门口排队的人能排到村口。
老赵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面汤，碗沿上的热气扑在脸上，眯了眯眼。
第二天早上方远是被院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外面的人声不算大，但语速快，叽叽喳喳的，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口站了七八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台手机，手机壳上印着两个金字。他身后跟着三个扛设备的年轻人，一个扛着三脚架，两个手里端着相机，镜头盖都摘了。
方远套了件t恤走出去。老赵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火开着，砂锅的盖子冒着白气，粥的香味漫了半个院子。
方远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外面的人呼啦一下涌上来，胖男人先开口：你好你好，我们是食摄中国的，抖音美食垂类头部账号，粉丝三百多万。想跟赵大爷合作拍一期煮粥专题，您看方便不？
方远靠在门框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扛设备的三个人：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评论区有人发了定位。昨晚上发的，今天早上我们开车就来了。
方远回头看了一眼厨房。老赵正低头往砂锅里撒盐，动作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完全没听见门口的动静。
大爷现在在忙，你们等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胖男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没退远，我们在门口等着就行。
方远关上门回了院子。他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压低声音：赵叔，门口来了美食博主，三百多万粉丝，想拍你煮粥。
老赵搅了一下锅里的粥，盖子又盖回去了：拍就拍。又不会把锅拍走。
他们想拍专题。
那让他们拍。
方远愣了一下：你真让拍？
让拍。又不收钱。老赵把火调小了一档，他们拍他们的，我煮我的。有啥不一样？
方远站起来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小郝发了条消息：省城来了个美食大号要拍老赵，三百多万粉丝的，你过来看看。
小郝回了条语音：我马上到。方总，你别让他们乱拍，镜头角度要注意，厨房的光线很关键。
方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走到院门口重新拉开门，胖男人还在原地站着，后面那三个扛设备的已经把手机架好了。
大爷同意拍了。但有几个规矩。方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进厨房。门口拍就行。第二，不碰锅。第三，拍完就走，不做采访。
胖男人连点了三下头：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就在门口拍。大爷正常煮粥就行，我们抓自然状态。
他回头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三脚架支起来了，相机咔一声扣上去。方远侧身让他们进来，三个人鱼贯进了院子，在厨房门口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角度找得很准，刚好能拍到灶台侧面和老赵的侧脸。
老赵低头往碗里撇米油。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老赵的手没抖，勺子沿着锅沿转了一个整圈，米油凝成一条细线落在碗底，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胖男人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横屏素材，嘴里小声念叨这个好这个好，方远站他旁边听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撇完米油老赵把碗端到桌上。粥面光滑如镜，米油皮凝了一层完整的薄壳，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照例放了一小碟咸菜。胖男人围着桌子转了两圈拍了十几个角度，最后蹲下来把镜头对着粥面推了一个慢镜特写，米油皮的纹理在镜头里一寸一寸地放大。
老赵坐在竹椅上端起碗喝了一口。快门又响了十几下。
拍完之后胖男人站起来收了设备，朝方远鞠了个半躬：兄弟，太感谢了！视频剪好了发给您审一遍再发，您看行不？
方远点了下头：发给我就行。
胖男人带着人走了。三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方远听见其中一个年轻人低声说刚才那个粥的特写绝了，胖男人回了句到时候加个三秒的蒸汽特效，声音慢慢远了。
方远关上门回头的时候老赵正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看了看方远：门锁上，再来人就说我不在。
你不是说让人家拍吗？
拍完了。今天不拍了。
方远笑了一声，掏出手机在院门上挂了一个牌子，手写的，纸板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板上：赵大爷今日休息，明日请早。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他挂完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机震了。江禹的电话，美国那边的号。
他接起来：江总。
江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方远，戴维斯那个口头结论你是现场听到的对吧？确定了是pASS对吧？
确定了。原话是Remendation: pASS，戴维斯在会上说的。
太好了。江禹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我这边的铺货计划推进了。costco美国总部今天早上给我发了邮件，说等FdA正式报告下来就可以签第一批合同的补充条款。十五家店、七千五百袋、试销期三个月。库存周转率按沃尔玛的线走，预付周期比沃尔玛短，十五天。
方远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蹲下来：那沃尔玛那边的供货受不受影响？
不影响。沃尔玛的供货量六月已经涨了8%到一千三百二十万美金，他们采购说了，只要FdA过了，明年能再涨五个点。两个渠道并行跑，不是二选一。
方远听完这句脑子里算了一下数字，大概有个数了。他站起来走进办公室拿出笔记本把江禹说的要点记下来：江总，正式报告三周内出，你那边先把铺货的合同条款过一遍，等报告下来直接走流程。
已经在过了。方远，你那边老赵的状态怎么样？
挺好。今天早上还被三百多万粉丝的博主拍了。
江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赵现在是网红了？
差不多。门口今天挂了牌子说休息，明天估计还得来人。
挂了电话之后方远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给陈瑶发了条消息：江禹电话。costco美国那边邮件确认了，十五家店试销，预付周期十五天，等正式报告。
陈瑶回得很快：好事。我跟沈总通报一下。另外你村口那个牌子拍张照发我。
哪个牌子？
赵大爷今日休息那个。
方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陈瑶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方远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站了一个男的，骑电动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三个塑料袋。方远拉开门，男的把袋子递过来：赵大爷的外卖。猫粮到了，四袋，搁门口了。货架上找的，那个牌子最后四袋。
方远接过来看了一眼：谁买的？
一个姓陈的女士下的单。说赵大爷家的猫快断粮了。
方远拎着四袋猫粮进了院子放在厨房门口。老赵躺在竹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猫粮袋子，又闭上眼了。
赵叔，陈瑶给你买了四袋猫粮。
嗯。跟她说一声，够吃半年了。
方远给陈瑶发了条消息：猫粮收到了。老赵说够吃半年。
陈瑶秒回：那不是正好吗。半年内不用操心了。
方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院子里站着发了会儿呆。下午的太阳斜挂在西边，光线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晃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圆斑。猫从厨房里走出来蹲在猫粮袋子旁边闻了闻，然后转了个身卧下了，尾巴搭在袋子边缘。
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麦克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飞机舷窗外的云层。底下配了一行英文，方远读了半分钟才完全读懂：戴维斯在飞机上把保温桶里剩下的粥喝了。他让我转告赵先生，粥放凉了也好喝。
方远把消息拿给老赵看。老赵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云层照片，又看了看那行英文，然后把手机还给方远：他咋不自己跟我说？
他可能没有你的微信。
那你给他推一下。
方远愣了一下：赵叔你要加他微信？
加了咋了。他下次要来提前说一声。我泡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