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第二天早上把张老三他爹的邀请转达给戴维斯的时候，戴维斯正蹲在晒场边上帮老赵翻谷。太阳刚出来没多久，晒场的水泥地面上铺着昨天收的那批稻谷，经过一夜静置，谷层表面的潮气散得差不多了。
张老三他爹让你今晚去他家吃饭。方远蹲在戴维斯旁边，他说蒸粘豆包。
戴维斯把手里的木耙停下来想了两秒钟：what time?
方远愣了一下，他确实没问具体时间。我回头问一下。他白天磨馅，晚上蒸，大概晚饭点。
戴维斯点了下头，继续推耙。老赵在不远处蹲着用手背试谷层温度，听见方远和戴维斯的对话也没抬头，但开口说了一句：你去的时候带点东西。别空手上门。
方远翻给戴维斯。戴维斯想了想，看着方远：带什么？
方远也想了想。带水果，张老三他爹上次说过不爱吃甜的。带酒，老赵说他爹不喝酒。他转过去问老赵：赵叔，张老三他爹有啥缺的？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谷壳：他家米缸快见底了。你带一袋子新米过去，他比啥都高兴。
方远点了点头。晒场旁边的合作社仓库里还有昨天装袋的湿谷，没有成品米。他想到电商那边还剩的早稻米样品，跟周明远说了一声，从样品库里取了一袋五斤装的早稻米，用牛皮纸袋装好，袋口折了两折，放在办公室等下午带过去。
上午的太阳升得快，晒场的温度从八点开始往上窜。老赵每隔半小时翻一次谷，戴维斯跟着他翻，两个人一左一右从晒场两头往中间推，谷层在木耙底下翻了个面又被阳光烘着。方远坐在树荫底下看着，手机偶尔震一下，刘凯在群里报预售准备进度，周明远在发脱粒机的调试照片。
十点过一刻的时候老赵蹲在谷层边上用手指捻了几粒谷壳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朝周明远招了一下手：可以收了。
周明远带人推着小四轮车过来开始收谷。方远站起来走过去帮忙，麻袋撑开口，木锨铲起来往袋子里倒，半干的稻谷撞在麻袋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戴维斯也过来帮忙撑袋口，两个人配合着装了几袋之后他抬头看了方远一眼，说了一句：I can do this all day.
方远把这句话翻给旁边的老赵听。老赵正蹲在地上扎袋口，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他要是能干一天，明天脱粒的活儿也归他。
方远把老赵的话翻给戴维斯。戴维斯推了一下眼镜框：Fine.
谷收完了之后方远把办公室那袋早稻米拎着，跟着戴维斯往张老三他爹家走。张老三家在村子北边，三间砖房带一个小院子，院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一串串青色的枣子还没熟透。
方远敲了一下院门。张老三他爹从里面拉开，手里还在搓面团，手指头上沾着一层白粉。他看见方远和戴维斯，侧身让路：来了？进来坐。
方远把牛皮纸袋递过去：叔，带了一袋早稻米，新晒的，你尝尝。
张老三他爹接过去捏了捏袋口：谢了。你赵哥说你家米好，我正好试试。他把米袋搁在门厅的桌子上，带着方远和戴维斯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案板上搁着一盆已经调好的豆沙馅，暗红色的豆沙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醒着一团糯米面团，盖着湿纱布。灶上的蒸锅已经架好了，锅盖合着，底下的水还没开。
张老三他爹走到案板前掀开湿纱布看了一眼面团，又合上了，然后转向戴维斯招了一下手：来，你过来看馅。
方远在旁边翻译。戴维斯走到案板前低头看那盆豆沙馅，没说话，先弯腰闻了一下。
张老三他爹拿筷子挑了一小点豆沙递到戴维斯面前：你尝。
戴维斯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角的纹路微微收了一下。他没急着说话，又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中文说了一个字：
张老三他爹点了下头：甜就对了。红糖放的量跟去年一样，今年红豆本身甜度高，就不用多加。
方远翻译的时候戴维斯看着案板上的那盆馅，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头问张老三他爹：can I try making one?
方远翻过去。张老三他爹看了一眼戴维斯的手，又看了一眼他带来的那双徒步鞋：先洗手。
戴维斯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手，甩干水珠回到厨房。张老三他爹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块下来放在掌心里搓圆了，然后用拇指在圆球中间压了一个坑，另一只手舀了一小勺豆沙馅填进去，再把口封上搓圆，动作连贯，十几秒的功夫一只粘豆包就成型了，放在案板上。
他把第二块面团递给戴维斯。戴维斯接过来放在掌心，学着他的动作搓圆了，然后拇指按坑的时候用力过猛，面团中间直接按穿了。
张老三他爹看着那个洞：轻点。这面团不是橡皮泥。
方远在旁边翻译的时候努力压着笑。戴维斯把穿了洞的面团捏回一起重新搓圆，这次拇指压下去的时候力道轻了大半，坑按好了，他舀了一小勺豆沙馅填进去，封口的时候捏了半天封不严，豆沙馅从边缘挤出来了一小截。
张老三他爹伸手帮他把封口捏紧了，然后把那只成品放在案板上——跟旁边那只相比，形状歪了一点，收口处有个小揪，但至少没漏馅。
还行。第一个能做成这样不错了。张老三他爹又揪了一块面团递给戴维斯。
第二个好多了。封口的时候戴维斯特意把边缘多捏了一圈，成品放在案板上虽然还是比张老三他爹那只圆润程度差一截，但至少看得出来是个粘豆包。他做完第二个之后自己低头看了看，嘴里念叨了一句，方远听清了他在说more practice。
第三个的时候张老三他爹没教他，站在旁边看着他自己做。戴维斯搓圆、按坑、舀馅、封口，整个流程做下来了，封口虽然还是不太利索但馅没漏出来，成品的形状比第二个又顺眼了一些。
张老三他爹把三只粘豆包拢到一块看了看：你包馅的时候手太紧，面团压死了。松一点，皮要能透出馅的颜色才算好。
方远翻译完的时候戴维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指节上还沾着一层糯米粉。他看着案板上自己做的三只粘豆包，又看了看张老三他爹做的那只，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第三只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收口。
张老三他爹把案板上所有的粘豆包码进蒸笼里，一层笼屉码了十二只，盖上了笼盖。他走到灶台前把火拧大了，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蒸汽从笼盖边缘溢出来，厨房里很快弥漫开糯米和豆沙混合的甜香气。
上锅蒸二十分钟。张老三他爹在灶台边上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没点，你们坐。
方远在厨房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戴维斯在他旁边蹲着——厨房里没有多的凳子，他就蹲在灶台边上看着蒸笼冒气。他蹲的姿势跟老赵在田埂上蹲的一模一样，脚掌踩实了地面，膝盖支着胳膊，整个人重心沉下去。
方远看着他的蹲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蹲的？
戴维斯偏头看了他一眼：Uncle Zhao. I watched him.
方远没接话。张老三他爹叼着没点的烟卷看了戴维斯一眼，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了，吸了一口又掐了半截搁在灶台边上：方远，这美国人蹲的样子跟赵哥一模一样。
方远笑了一声：他学赵叔的。
二十分钟之后蒸锅关火了。张老三他爹揭开笼盖的时候白气涌了满厨房，方远被热气喷了一脸往后让了半步，戴维斯没动，就那么蹲着看白气散开之后露出笼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粘豆包。
他做的那三只很好认——个头不均匀，收口处各有各的缺陷，但馅都没漏。张老三他爹用筷子夹了一只戴维斯做的放进小碟子里递给他，戴维斯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怎么样？张老三他爹问。
方远翻译之前戴维斯自己先回答了，用中文说：好吃。
张老三他爹把那三只歪歪扭扭的粘豆包单独挑出来放在一只盘子里：这几只你带回去给你赵哥尝尝。就说你包的，他看了肯定笑。
方远把这话翻给戴维斯。戴维斯端着盘子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只形态各异的豆包，然后站起来把盘子放在厨房角落的桌子上准备待会儿带走。
方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叔，戴维斯在张老三他爹家包了粘豆包，成品外形不太行，但馅没漏。
老赵回了一条语音。方远点开听，背景有猫叫了一声：那他吃上了？
吃上了。
好吃不？
方远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跟张老三他爹比划什么的戴维斯，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语速不快，用手比划着粘豆包的形状。方远听了几秒钟他好像在用英语描述自己怎么把豆沙馅封进口里的流程，中间夹着几个不标准的中文词。
他吃上了，说好吃。
方远放下手机，站在枣树底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摆的那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放在门厅的桌子上，张老三他爹还没打开。
方远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戴维斯正蹲在灶台边上端着那只小碟子，里面还剩半个粘豆包没吃完。张老三他爹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抽完了半截烟卷掐了丢进灶膛里，用脚尖拨了一点灰盖上。
戴维斯把最后一口粘豆包吃完了，放下碟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向张老三他爹说了句中文：我明天走了。
张老三他爹听了之后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翻了一下——他说他明天走。张老三他爹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伸手把戴维斯刚才端的那只空碟子接过来放进了水池里：那明年还来不？
方远翻过去。戴维斯站在灶台边，看了一眼笼屉里剩下的粘豆包，然后冲张老三他爹点了点头：ing. Next year.
方远把他的回答转述完的时候张老三他爹正往灶眼里添了把柴火，火光照着他侧脸的褶子，动了一下：那明年多蒸一锅。
方远从张老三他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戴维斯端着那只装了三只粘豆包的盘子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盘子端得稳当，像端着一件怕碎的瓷器。
走到老赵院门口的时候方远推开门，老赵正坐在槐树底下的竹椅上，猫蹲在石桌上舔爪子。他看见戴维斯手里的盘子，抬眼看了看：包的？
戴维斯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指了指那三只豆包，然后指了指自己，用中文说：我包。
老赵低头看了那三只豆包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一只最小的咬了一口。嚼完之后他看了看手里的豆包，又看了看戴维斯：馅没漏。
戴维斯站在石桌旁边等着他评价，听到方远翻的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老赵把剩下的豆包放在桌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明天走之前，我煮一锅b-05的粥。
方远翻过去的时候戴维斯蹲下来把盘子往老赵面前推了推，没接话。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戴维斯脚边闻了一下他鞋面上的糯米粉，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方远站在旁边看着老赵和戴维斯坐在槐树底下——一人端着一只粘豆包，猫蹲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腿边上舔爪子，晚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拉沙拉响。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灯光昏黄，粘豆包盘子里三只歪的旁边多了一只掰开的，老赵的膝盖和戴维斯的膝盖中间隔着一只眯着眼打盹的猫。
方远把照片发到群里，配文：戴维斯老师的粘豆包首秀。
群里刘凯秒回：外形评分6，馅料评分10。
陈瑶回了一个笑的表情。沈越没说话。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猫换了个姿势又打了一个小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