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椅子上坐着，手机搁在桌面上。窗台上猫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一条后腿从窗台边缘耷拉下来晃荡。方远看了一眼猫的腿，又看了一眼手机，江禹没有再发新消息，大概入库之后就去休息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猫耳朵动了一下但没睁眼。窗外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空的泡沫箱，不知道是谁的。村道上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走两步停一步，走到刘老板的农家乐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方远哥。小郝在后面叫他。
方远转身。小郝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大米漂流记作者的私信对话框。作者头像是一个手绘的稻穗，跟他在视频里画的风格一致。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写着：我是那个画大米漂流记的，真名就不说了。我对沈记合作社很感兴趣，想问问能不能长期合作，我每个月出一期，你那边授权内容就行。
方远走到电脑前面坐下，看了看那个账号的主页。粉丝两万多，不多，但每条大米漂流记的播放量都在几十万以上，转化率很高。他又翻了一下作者的其他视频——基本都是手绘动画，画风统一，内容全部围绕农业和食品。
你怎么回他的？方远问小郝。
我还没回。等你来定。
方远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可以长期合作。内容和画风你定，但每期发之前给我们看一版确认。版权归你，我们只做内容授权，商业用途另议。
他发出去之后站起来。小郝看了看那条消息：就这么简单？
先谈着，后面再细化。方远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赵叔那边。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老赵坐在石桌旁边剥花生，花生壳在桌上堆了一小堆。猫不在他身边，估计还在办公室窗台上睡着。
赵叔，明天costco上架。方远在对面坐下来。
老赵剥花生的手没停：知道。你从早上说到晚上。
方远没接话，也伸手从桌上的花生堆里拿了一颗剥了。花生是新晒的，壳脆，一捏就开，里面的花生仁带一点潮气。方远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味在舌头上散开。
今天下午江禹那边入库了，方远又剥了一颗，说明天早上开门之前所有店都会摆好货。
老赵把手里的花生仁放进嘴里，把壳拢到桌角：那你今晚睡得着？
方远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睡不着。
老赵又拿了一颗花生开始剥：睡不着就起来坐着。反正明天醒了就知道结果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剥了一会儿不说话了。桌上的花生壳越堆越多，从一小堆变成了一大堆，后来又推到了桌子角上聚成一座小山。天暗下来了，方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粘的花生衣碎屑。
赵叔，那我回去吃饭了。
方远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赵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早上那锅饭，你过来吃。
方远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还坐在石桌旁边剥花生，桌上的花生壳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手的动作还在继续。
他走在村道上。路灯还没亮，但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刘老板的农家乐已经关门了，门口的三轮车还在原地，泡沫箱不见了。村道上没有人，只有一只黄狗蹲在路口，看见方远走近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然后又蹲下了。
方远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窗台上猫不见了，大概醒了之后自己跑回去了。他开了灯，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江禹没有再发消息。他翻了一下朋友圈，江禹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一张costco仓库内部的照片，一板一板的白色米袋整齐排列在货架上，仓库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袋子上反出一片均匀的光。配文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方远点了个赞。然后他锁了屏，站起来关灯，走到床边躺下。窗外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天光也消失了，合作社那边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矩形。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了眼。
睡意来的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方远醒的时候天刚亮。他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没有任何新消息——江禹那边还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发的明天见。方远坐起来穿衣服，去水龙头那边洗了把脸。
他走到老赵院子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粥的香气，不是普通的白粥，里面应该加了红薯，甜味混在米香里往外渗。他推门进去，老赵正蹲在灶台前面看火，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大铁锅的锅盖边缘冒着细密的白气。
赵叔，你今天也早。
老赵拿火钳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睡不着。起来熬粥。
方远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了，蹲在石桌正中央舔爪子，看见方远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
costco那边几点开门？老赵蹲在灶台前面没回头。
洛杉矶时间上午九点。咱们这边晚上十一点。
老赵算了一下时差：那要等到晚上才有消息。
对。江禹说他会去最早那家店门口等着，开门就进去拍照。
老赵站起来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红薯已经煮化了，米汤变成了浅浅的橘黄色。他盛了两碗端到石桌上，方远接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红薯的甜味完全融在粥里，入口绵密。
赵叔，你说那个Kenji今天还会在展台煮饭吗？
老赵在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会。之前每天都煮，今天肯定也煮。
两个人喝粥。秋天早上的院子安静得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远处偶尔的鸟叫。猫从石桌正中央站起来，走到方远碗边闻了闻，然后跳下桌蹲到槐树根底下去了。
方远喝完粥帮老赵收了碗。洗完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今天的事情就是等——等洛杉矶那边开门，等江禹发照片，等上架后的销售数据。所有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都是别人的节奏。
赵叔，我出去走走。
老赵正在给猫添水，头也没抬：去吧。
方远走出院子沿着村道走。路过了合作社、刘老板的农家乐、游客中心、路边的农田。稻茬还在田里立着，金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干草的味道。他走到村道尽头又折返回来，来回走了大概半小时。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郝已经到了，正在电脑前面看什么。方远走过去，小郝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方远哥，作者回话了。他说合作可以，他每个月出两期，不需要报酬，但有个条件——他想来合作社实地待一周。
方远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可以。让他来。但要等到下个月，这个月忙完了再说。
小郝回了一条：可以，十月来，待一周。
方远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窗外的太阳升到了树梢的位置，秋天的阳光没有那么刺眼，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上午十点，方远打开电脑看了几封邮件。十一点，他站起来去窗边站了一会儿。十一点半，他坐在椅子上刷了一会儿抖音话题页。十二点，小郝出去买饭了，方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他在椅子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江禹发的。他的心往上提了一下，点开对话框。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costco店门口的景象。时间应该是洛杉矶早上八点半左右，店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排成了一条不长的队伍，队伍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低头在看手机。店门的玻璃反光，能隐约看到里面展台的位置亮着灯。
第二条是文字：开门前半小时。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第三条是一段视频，十几秒。方远点开，画面从店门外扫到了门内——从玻璃门看进去，展台那边Kenji已经在准备了，电饭煲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盆，里面是淘好的米，泡着水。展台旁边的立牌已经立好了，白底黑字，premium Rice from wuchang的字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视频最后，镜头对准了排队的人，队伍比刚才又长了一点，大概二十几个人了。
方远把照片和视频转发给老赵。过了两分钟，老赵回了一条消息：那挺好的。
方远盯着那挺好的四个字看了半天，锁了屏。
下午三点，六点，八点。小郝下班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方远一个人，灯亮着，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又变成黑色。合作社那边的路灯亮着，光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昏黄。
方远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江禹那边的数据不会这么快出来，店刚关门没多久，数据汇总需要时间。但他还是坐在椅子上，每隔十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看一眼。
九点三十七分。手机终于亮了。江禹的消息弹出来，一共四条，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屏幕上。
方远解锁，点开对话框。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洛杉矶costco的货架——下午拍的，白袋子在货架上码了三排，原本满满当当的货架已经空了一小半，露出了货架的金属背板。照片的角落能看见展台那边还有人在排队，队伍不长，但持续有人。
第二条是一张截图，costco内部系统的库存数据页面，英文的。方远虽然英文一般，但能看懂数字——起始库存那一列写着1,800当前库存那一列写着1,240，中间差的那个560在变动的过程中标注了颜色。算下来卖出了五百多袋。
第三条是一段语音。方远点开听，江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背景音里是costco的下班广播声：方远，第一天。二十家店加起来卖了大概五百多袋。詹姆斯说这个数据比预期好，一般新品第一天也就卖两三百袋。他说下周要补货。
第四条是一张照片。这次是店门口夜景，costco的灯箱还亮着，展台的灯也还亮着。画面里没有人了，只有那个立牌和白板，白板上Kenji的字迹写着：todays sales: exceeded expectations. See you tomorrow. 后面又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方远坐在椅子上，把这几条消息全部看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很静，合作社牌匾在路灯下泛着白色的反光，村道上一盏灯都没有，除了路灯什么也看不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有点凉，他伸手把窗户关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卖了五百多袋。詹姆斯说超过预期。
老赵那边过了大概三十秒，回了一条语音。方远点开听，老赵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很安稳的地方传来的，背景很安静：五百多袋，那还行。
方远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江禹发来的那四张照片，他滑了一遍，又滑了一遍，然后锁了屏。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了一个光斑，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光斑，伸手关了办公室的灯。
黑暗中他又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窄窄的亮条。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江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数据我明天早上汇总发你。你先睡。
方远没回。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货架上空了的那个位置，一排白色的袋子中间缺了一块，露出了金属背板，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