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的车开出村道的时候，后视镜里合作社的牌匾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白点，在拐弯的时候被树挡住了。他把车速提起来，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闪。
手机响了，蓝牙接进来的。詹姆斯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了一下。
Frank，你那边方便说话吗？詹姆斯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美国人标志性的开场白。
方便。你说。
costco东海岸的采购总监今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看到西海岸的数据了，问为什么东海岸还没有铺货。
沈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直接找你？
他是我前上司，我们现在私下关系很好。他说他想把大米铺到新泽西和弗吉尼亚的店，三十家起步。但是有一个条件——供货稳定性要比西海岸更强，不能出现断货。
沈越把车速降了一点，脑子里开始转数字。东海岸三十家，加上西海岸现有的四十家，如果全铺开的话月供应量要翻将近一倍。b区加荒地的产量刚刚够填西海岸的需求，东海岸一加进来，缺口立竿见影。
詹姆斯，你现在怎么回他的？
我说Frank需要确认一下供应能力。但我提前告诉你，这是一个窗口——东海岸的采购体系跟西海岸是独立的，如果这次不进去，等他们签了其他品牌，至少要等一年才有机会。
沈越沉默了两秒。前面是一个红灯，他踩了刹车停稳：你告诉他，我三天之内给他答复。我这边需要确认明年的产能规划。
好。那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沈越在红灯前面多停了两秒，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才反应过来，踩油门过了路口。他把车靠边停在一个临时停靠区，在方向盘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号码。
喂，沈哥。方远接得很快。
你那边荒地的事情推进到什么程度了？
周哥说翻地的拖拉机明天进场。修渠的材料也订了，三天后到。农家肥刘老四那边答应二十吨腐熟的，下周能拉过来。
沈越听着，手指头敲了敲方向盘：方远，你帮我想一件事。如果明年咱们的米要覆盖美国东海岸和西海岸两个市场，加上字节的食堂，加上现有的电商和零售渠道，b区加一百八十亩新地够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方远大概在算数，沈越能听见他嘴里小声念叨什么，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着。
沈哥，方远的声音回来了，如果东海岸的量跟西海岸一样大，那咱们明年的产量缺口大概还要再补一百到一百五十亩。但问题是现在村东村西两边能包的荒地我都看过了，再远的地要么水渠跟不上，要么土质不行。
沈越没接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换了左手握着，车窗外是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方远，他说，你把荒地那边的翻地进度每天跟我同步一次。不管进多少，每天一句。
还有，沈越想了想，赵叔之前说村西那块地看了两年了。你跟赵叔聊聊，看看周边还有没有别的他看上的地，哪怕远一点。只要是水渠能通、土质能养的，我来看。
方远那边又沉默了一下：沈哥，你这是要往大了干。
詹姆斯那边的电话让我睡不着觉。东海岸的窗口期就这几天，错过了要等一年。你先把能拿的地都摸一遍。辛苦。
沈越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车。车窗外的杨树又开始一排一排往后闪了，他把速度提到限速的上沿，往哈尔滨方向开。
到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沈越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推门进去公寓里面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他脱了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坐在沙发上，解锁手机翻了翻方远发来的荒地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土质，又看了看水渠那几张。然后他打开了和周明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荒地翻地的时候多拍几张照片，发我。
周明远秒回了一个。
沈越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哈尔滨的傍晚，远处的楼群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天光，灰蓝色的，正在一点一点往暗里转。
手机亮了。方远发来一段语音，沈越点开听，方远的声音夹着风声，大概在户外：沈哥，我刚从赵叔那边回来。他跟我说村西头那块地之外，再往西走大概一里地还有一块地，大概六七十亩，以前种过水稻，后来因为水渠年久失修荒了。他说那块地修好水渠就能种。他看过土。
沈越听着那段语音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文字：那块地你明天去看。拍照片发我。水渠的情况重点拍。
方远回了一个。
第二天上午沈越刚到办公室，手机就震了。方远发来一长串照片——大概十几张，拍的是那块地的全景、土质特写、水渠现状、周边的环境。沈越坐在办公桌前一张一张放大看过去。那块地比村西头那块略小，但整体方正，地势平坦，水渠虽然年久失修，但渠道的根基还在，用水泥板重砌一遍就能恢复通水。土质颜色偏深，不算肥沃但跟荒地那边差不多一个水平。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方远站在地头比了个手势，大概是比划面积的意思。
沈越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然后给方远打了一个电话。
地可以。你让周明远去对接一下水渠修复的成本。另外包地合同统一谈，三块地一起包。
电话里方远沉默了两秒：三块地，加起来大概二百四五十亩。
对。全部给赵叔种。你跟赵叔说一声，让他不用愁地的事，我这边会协调好所有资源，他负责种就行了。
沈越挂了电话。窗外的哈尔滨市区的天是灰白色的，秋天的城市不像村里那么安静，远处的高架桥上有车流声传进来，但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他坐在办公桌前喝了一口水，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詹姆斯发来的邮件。标题是East coast update，正文只有两句话：我那个前上司今天又问了一遍，说如果方便的话，这周之内给个意向答复。另外他想问一件事——品牌方能不能接受东海岸独立定价？
沈越盯着独立定价四个字想了想。东海岸市场跟西海岸的消费习惯、竞争格局不太一样，独立定价在零售行业是常见的操作。他回了一封邮件：定价可以独立。但供货价统一，零售价的差异由当地市场竞争决定。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倒扣着。办公室的窗外天光又亮了一点，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斜阳从缝隙里照下来，打在对面楼的外墙上，划了一道窄窄的亮条。沈越看着那道亮条，忽然想起老赵蹲在地头说地在那儿摆着，看得到那句话。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方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台红色的拖拉机停在荒地地头，驾驶座是空的，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在往车斗里装东西。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拖拉机进场了。今天翻第一遍。
沈越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拖拉机的履带压在土上的痕迹，两道深色的印子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荒地深处。他把照片保存了，然后锁了屏。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口感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打开了电脑里的Excel表格，在地块汇总那一栏添了一行新内容：第三块地·面积约70亩·水渠需修复·已确认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