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片放了不到一分钟，后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耳机里小声说话了。沈越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能看到台子侧面老赵的侧脸。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睛看着显示器上的画面，脊背比平时挺直了一些，但肩膀是放松的。
安娜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拿麦克风。她跟老赵隔着大概一米五的距离，这个距离在老赵的舒适区里——比炕头远一点，但比正式会议近得多。
短片放到老赵蹲在地头捻稻穗那一段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第一波评论。沈越侧头看了一眼后台的监控屏，密密麻麻的字从右往左滚动。有人发这个大爷看着就像种地的，有人发这片稻田太治愈了，还有人发沈记的大米我在costco买过，好吃。
安娜看到评论在滚，她没转头去看，目光一直落在老赵脸上。短片末尾那句字幕从土里到碗里，沈记走了四十一年出现的时候，老赵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画面黑下来。大厅里的主灯缓缓亮起来，亮到一半的时候安娜开口了：欢迎各位来到沈记双十一专场直播间。刚才大家看到的这部短片叫《一粒米的旅行》，是我身后这位赵德厚师傅四十一年种地生涯的缩影。
她侧过身把右手朝老赵的方向摊开，没有夸张的动作，就是一个自然的引导。老赵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下，朝摄像头方向点了一下头，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安娜转回身面对老赵，语气跟刚才一样：赵叔，你种了多少年地了？
老赵张口的时候嗓子有一点点紧，他清了一下嗓子才出声：四十一年了。从八五年开始种的，到现在正好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都没换过别的事干？
没有。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她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两秒钟才说：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赵往椅背上靠了一点，坐姿比刚才松快了一些。今年还行。霜来得晚了几天的，稻子灌浆的时候天气好，颗粒饱满。比去年一亩地多了大概五十斤左右。
安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自然接了一句：多五十斤，那不少了。
对种地的来说，一亩地多五十斤就是多了五十斤的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后台的监控屏上评论又开始滚了。有人发五十斤稻子多少钱啊，有人发大爷说话真实在，有人发种地确实靠天吃饭。
安娜瞥了一眼评论之后收回目光，继续问：赵叔，你今年种地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老赵沉默了两三秒，目光往下落了一下，又抬起来。最大的感受啊……种地这东西，看着好看跟产量高是两码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不到一秒钟，沈越在走廊拐角站着，身体没动。老赵接着说：今年村里有人来看我的地，说我那地种的整齐，稻穗也大，看着就好看。但好看归好看，产量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要是光想着让地好看，施的肥多了，种的稀了，那稻子肯定长的漂亮，但你一亩地的产量就下来了。好看不中用嘛。
安娜没有打断他，等他自然停顿的时候才接了一句：所以对种地的人来说，产量比外观重要？
老赵点头：当然了。你种地是给人吃的，又不是给人看的。你要是光想着好看，那你不如去种花。
这条评论出来之后，后台的弹幕明显多了一倍。有人发大爷说的太对了，有人发好看不中用笑死我了，还有人发这话可以当语录了。沈越看到可以当语录了这条的时候，站在拐角的暗处嘴角动了一下。
安娜接话的速度自然，她等老赵说完之后说：赵叔这话说到根上了。好看不中用——这句话放在种地上是实话，放在很多东西上也是实话。
她说完这句之后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赵叔，沈记的大米跟别家的不一样在哪儿？
老赵想了一下，舌头抵了一下上颚才开口：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沈记收米不看外观。我种出来的稻子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要求我非得种得多好看。他们看的是你亩产了多少、你种了多少年、你对这块地负不负责。不像有的公司，收米之前先看你稻穗长得好不好看，不好看就不要。那你农户就只能想法子把稻穗弄好看，把肥加多了、把密度弄稀了，产量就下来了。
安娜轻轻点了点头：所以沈记看的是你对这块地的责任心，不是你这块地看起来漂不漂亮。
对。你用心种地，地自然给你产量。你不用心种地，光想着让它好看，那产量就跑了。
后台监控屏上弹幕还在滚。有人发这话听了想哭，有人发我爸也是种地的，一模一样的话，有人发所以沈记的大米是真的用心种出来的。评论滚得很快，快到看不清每条具体说什么，但颜色是统一的白色，密密麻麻占满了屏幕底边。
安娜在问完这四个问题之后没有急着结束，她顺着老赵刚才的话又聊了几句闲天。问他平时地里几点起床、中午吃啥、晚上收工之后干嘛。老赵说夏天四点半起来下地，冬天能多睡一会儿到五点半。中午在地头吃媳妇送的饭，晚上回来喝一口白酒。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完全松弛下来了，像在跟邻居聊天。
沈越站在拐角暗处一直没动。他看着老赵的侧脸，在灯光下面颧骨的轮廓比平时明显，嘴角偶尔动一下是说话间隙的无意识动作。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过，只有讲到地里收工喝酒的时候左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比了一个这么一小杯的手势。
直播进行到大概八点四十分的时候，安娜转头看了一眼后台监控屏上的数据，然后对观众说了一句：大家有什么想问赵叔的可以在评论区打出来，我帮你们问。
弹幕瞬间多了一倍。安娜扫了一眼，挑了三条。第一条是赵叔，你最喜欢吃哪道菜，老赵想了想说白菜炖豆腐，评论区刷了一排。第二条是赵叔你明年还种吗，老赵说种，地在那儿放着不种可惜了，评论区刷了一排大爷继续种。第三条是赵叔你看到直播间有多少人了吗，老赵笑了一下说看不到，他们跟我说有几十万，我一个都没看见，这句话出来之后评论区的气氛明显更松了，有人发电线杆子、有人发哈哈哈哈哈。
沈越看到电线杆子三个字出现在弹幕里的时候，知道自己之前跟老赵说的那句电线杆子被老赵记住了，而且在直播间自然地转化成了一种观众能接住的东西。
安娜在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做收尾。她说：谢谢赵叔今晚来直播间跟大家聊了这么多。最后您还有什么想跟观众说的？
老赵坐直了一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安娜：我就想说一句话——吃米的人多，种米的人少。你们吃到的每一粒米，都是种地的人从春天熬到秋天换来的。你们吃沈记的米，是对我们种地的人最大的尊重。
后台静了一瞬。弹幕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爆出来。
安娜在老赵说完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说：谢谢赵叔。沈记双十一专场今晚继续，赵叔先去休息了，我在这儿继续跟大伙聊。
老赵站起来，安娜起身扶了他一把。他走下台的时候步子稳，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了沈越站在暗处。他脚步顿了一下，沈越朝他点了一下头，老赵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跟着工作人员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沈越没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门口，然后转身往后台监控屏那边走。刘凯正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条滚动的弹幕海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沈总，峰值在线人数破了八十五万。
沈越站在屏幕前面看了一眼实时数据面板，在线人数的曲线在八点二十分到八点四十分之间爬升最快，从三十万左右一路拉到八十多万。峰值点正好卡在老赵说好看不中用那一段前后。
弹幕里好看不中用被刷了多少次？沈越问刘凯。
刘凯点开弹幕词云统计看了一眼，回头说：截止到现在，好看不中用出现了大概三千多次。排在前面的还有实在人种地大爷电线杆子
沈越看了一眼数据面板上的词云图，好看不中用四个字占据了中间偏左的位置，字体大小排在前三。他看完之后说：把今天的直播回放剪成切片，专门把老赵说好看不中用那段剪出来，标题就叫种了四十一年地的大爷一句大实话。明天发抖音。
刘凯说：好，今晚就剪。
沈越点了点头，从后台出来走到了休息室门口。门虚掩着，他看到老赵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安娜倒了就没怎么动过的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安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跟老赵说什么，声音不大。
沈越敲了一下门框，老赵抬头看过来，放下水杯。沈越走进去在老赵旁边坐下来：老赵，刚才表现挺好的。那些电线杆子你今天一个都没看，对吧？
老赵笑了一声：我看了也看不清。那些灯晃得我眼睛花，我就看安娜。她让我看哪儿我就看哪儿。
对，就这样。你刚才说好看不中用那段，直播间的观众反应很好。很多人刷你说得对。
老赵低头摆了一下手里的水杯：这话我种地的时候自己念叨了多少年了，今天头一回对着几十万人说。说完之后心里头反而踏实了，反正说了也就说了。
沈越坐着没动，看了老赵一眼。他嘴唇抿着，目光落在那只水杯上，右手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沈越：沈总，那个好看不中用，你是不是想让我在直播间里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