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老赵五点半就起了。
周明远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老赵已经在院子里把牌子和工具都装上了三轮车。白漆底的黑字木板用旧报纸裹了两层,绑在车斗侧面,怕路上磕碰把字刮花了。铁锹、卷尺、一截绳子、一壶热水,都在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
大白站在三轮车旁边,尾巴竖得直直的,嘴里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布条。
吃了吗?
没吃,先立牌子。立完回来煮面。老赵跨上三轮车,拍了拍车座,
天没亮透,东边的云层底下刚翻出一点灰白色的光。路上没碰见什么人,电动三轮车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远。大白蹲在车斗里,耳朵尖冻得微微发红,但它一声没吭。
到了赵老栓地块南边,老赵把车停好,周明远把裹着报纸的牌子解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松木板,四十五公分长,背面刷了两遍清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木纹透出来,质感挺好。
立在哪根桩旁边?
老赵走到最东头那根白漆木桩跟前站定,用脚踩了踩桩旁边的地面。就这儿。这根桩跟丰源那根偏位桩离得最近,从展示田方向走过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拿起铁锹开始挖坑。冻土硬,铁锹下去只能削掉薄薄一层土皮,老赵不着急,一锹一锹地往下磕,把硬土块敲碎了再铲出来。周明远蹲在旁边帮忙把碎土扒到一边,两个人干了大概十分钟,挖出了一个二十多公分深的坑。
老赵把牌子插进坑里试了试深度,露地面的部分大约二十五公分,从白漆桩底部往上量,高度刚好到桩身三分之一的位置。他把牌子扶正,周明远在后面拉绳子比水平,老赵往坑里填土,一层一层踩实,填了三次,坑口跟地面平了。
牌子立好了。白漆底上的黑字在晨光里很清楚:沈记对比田北界 标准间距2.0米。字不大,但笔划粗,隔个三五米就能看清楚。
老赵退后几步蹲下来,从侧面瞄了一眼牌面,确认水平没有歪。然后站起来把铁锹靠在田埂上。好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近景拍牌子上的字,远景拍牌子站在白漆桩旁边的全景,带上了背景里展示田的灰色水泥桩和钢管围栏。
拍完了?
拍完了。
回去。老赵收了铁锹和绳子,三轮车掉头往回开。走了十几米他减了一下速,回头看了一眼立好的牌子。等太阳升起来,字更显。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晨光从树梢后面透出来,白漆牌面上反了一小片暖光,字迹轮廓清晰。
回到合作社,老赵把铁锹靠在墙边,进灶房开始烧水煮面。周明远端了一杯热水坐在院子里,把刚才拍的照片发到了工作群里。沈越没回,这个点估计还在睡,或者正在跟澳洲那边的谁通电话。
面煮好的时候,孙洪江的电话打进来了。
周经理,牌子立好了?我路过看到了。字写得清楚,标准间距2.0米——白底黑字,大老远就能看见。
立好了,今早刚立的。
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碰见丰源那边一个工人,他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半天。拿着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走了。
周明远想了一下。他拍了张照?
对,就站在牌子正前方拍的,拍完就走了,没动牌子也没碰别的。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碗里的面捞起来吹了吹。赵叔,丰源一个工人拍了牌子照片。
老赵正在往自己碗里加醋,听了这话手里的醋瓶没停,倒了两圈才放下。拍就拍吧。照片又不能把字拍没了。他拍了发给谁看,谁看都是一样的内容——标准间距2.0米。就这六个字,拍得再清楚也变不出别的意思。
你说他会不会把牌子拆了?
拆了?老赵吸了一口面,拆了就是明抢。他拆一块我立两块,他拆两块我立一排。而且赵卫国那边已经登记了,他拆了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面吃完,碗洗了搁在架子上。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大白趴在门口晒太阳,耳朵偶尔抖一下。
上午九点多,张老三的拖拉机声从村道上传来。拖拉机开到合作社门口熄了火,张老三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
周经理,你看这个。他把纸递过来。
周明远展开一看,是丰源的传单,跟昨天赵老三拿来的那张一样。但这一张的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观摩会九月开,现在报名行不行?
这是谁写的?
李家庄一个农户让我带给你的。他昨天拿了传单之后琢磨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碰见我,让我把这传单转交给你,说是想问你——这个观摩会能不能提前报名?他想去。
周明远把传单翻过来看了一遍正面的内容,又翻回去看那行手写字,字迹潦草,圆珠笔写的时候用力挺大,纸背面都有笔痕。
他叫什么?
姓王,叫王建国。李家庄的,家里有十几亩地,种了几年玉米,去年收成不行,想转种水稻。他在传单上看到L-07的产量数字,心动了,但又怕丰源那边不靠谱,所以想问问你。
周明远看了一眼老赵。老赵正在院子里收拾昨天锯剩下的木板边角料,听到这段对话,手里的活没停,但嘴里说了一句:他知道沈记也在种这个品种?
知道。我跟他提了一嘴,说你们跟L-07那边也有合作。他听完就说,能不能两边都看看。
那让他来。老赵把碎木条归拢到一堆,来合作社坐坐,看看咱们的地,看看咱们的种子和肥。看完他自己选。
张老三把传单留在桌上,骑上拖拉机走了。周明远把传单折好收进口袋里,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下。李家庄的农户主动想来看——这是第一次。之前都是周明远跑出去找农户签约,现在是农户拿着丰源的传单,反过来找沈记了。
赵叔,你说这个王建国是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直接来说想看的。之前那种打电话问租金的,是间接的。这个是拿了丰源传单来找沈记的。
那他来了咱们怎么接待?
老赵把碎木条收拾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怎么来就怎么接待。他拿着丰源的传单来,说明他对丰源那边的产量数据感兴趣。来了就带他看看咱们的对比田规划,看看咱们的有机肥方案,再看看b区那边前两年的产量记录。看完他就知道丰源那张传单上的金色稻田,跟地里实际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一回事。
周明远点了点头。那我给他回个话,让他哪天有空来。
你让他明天来。今天围栏全线完工,明天来的时候展示田北边界的围栏全部拉好了。他来看咱的同时也能顺便看一眼丰源那边到底围成啥样。
老赵说完进了屋。周明远掏出手机给张老三打了个电话,让他转告王建国明天上午可以来合作社,到了打电话就行。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明天的安排。王建国来参观合作社、看对比田规划、看b区记录。围栏全线完工。牌子已经立好了。丰源那位工人的照片应该已经传到丰源内部了。
方远的消息在下午两点多到了。一条,截图加两行文字。
截图是吉丰系统里丰源项目组的围栏施工进度报告,报告上方写了一个大大的100%。
文字是方远写的:围栏今天中午全线完工。北边界从东到西全部拉通了铁丝网,立柱间距三米,铁丝高度九十公分。同时,现场工作日志里写了一条——沈记今晨在对比田北界东段白漆桩旁设立说明牌一块,内容为标准间距2.0米。已拍照留档,待上级审阅。
周明远看完,把手机递给旁边坐着剥花生的老赵。老赵接过手机看了看截图,然后看了看方远的文字,把手机还回来。
他那个待上级审阅就是找台阶下。拍照留档了,发给他上面的人看,意思是你看我拍下来了,不是我不管,是等上面定
那上面的人看到照片会怎么定?
看到照片能怎么定?照片上写的是标准间距2.0米。他又不敢说这个数字是错的,因为在赵卫国那边备案的就是这个数字。他最多说他还在协调,说元旦之后再动。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老赵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方向。大白从外面跑进来了,嘴里叼着一根细树枝,放在老赵脚边,然后蹲下来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来回扫。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树枝,没捡,也没夸大白,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大白满意了,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老赵的鞋面上,眼睛半眯着开始打盹。
院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风比中午小了一些,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排晾着的木板余料上,木头纹理被光线拉得很清楚。合作社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老杨树的沙沙声和灶房里炉子偶尔咕嘟一声水开的声音。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院子外面田野的方向。展示田北边界那边,崭新的铁丝围栏在夕阳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十根白漆桩站在铁网外面,白漆比早上刚立的时候显得更亮了。牌子上标准间距2.0米六个字,在斜阳里每一个笔划都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合作社门口见。到了打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白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确认没有出去的意思,又把脑袋搁回去了。
灶房里飘出了葱花炝锅的香味。老赵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周明远,来端碗。
周明远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展示田方向的围栏在晚霞里只剩下一排深色的影子,白漆桩在白天的最后一缕光里还泛着一点亮色,像一排还没被夜色收走的记号。
他走进灶房,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糊了他一脸,锅里的葱花面汤咕嘟咕嘟冒泡,大白蹲在灶房门槛外面,尾巴一摇一摇的,等着吃猪油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