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老赵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中。
周明远正夹菜,看见老赵这个动作也跟着停了一下。咋了赵叔?
老赵没说话,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院子里那棵老杨树的轮廓还能看清。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来重新拿起筷子。
我刚才好像听到地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不是人的动静。是地底下那种动静——种子裂开的声音。老赵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当然听不见,但你种了四十多年地,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能感觉到。
周明远没有说话,也跟着想了想。种子在地底下吸饱了水,胚芽正在撑破种皮,那个过程确实没有声音,但种了这么多年地的人大概真的能感觉到——地底下的东西正在动,正在裂开,正在往地面上顶。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就骑车去了高振海的地块。灌过水的地面颜色已经变深了,表层的硬壳被水泡过之后开始龟裂成细碎的小块,裂缝里透出底下湿润的细土。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下裂缝边缘的土——能捏成团,松手不散。
赵叔,高振海的墒情到了。
老赵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到了。下午播种机进场,先播高振海,再播刘老倔。
下午两点,张老三的拖拉机拖着播种机进了高振海的地块。荒地第一年播种,土比常规地块硬,播种机入土的时候阻力大了一些,发动机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个调。张老三坐在驾驶室里调整了一下播种深度,把原本的三公分调到了两公分半。
荒地土硬,播深了苗顶不出来。浅一点反而好出。
第一行走完,老赵蹲下来扒开播过的土面检查种子的埋深。他拿手指探了一下土层的厚度,两公分半,刚好。第二行接着走,播种机六列一排匀速推进,在荒地上印下了第一组整齐的行痕。
周明远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荒地跟对比田不太一样,翻过的土块颗粒粗,播种机碾过去之后土面不像对比田那样平整细碎,粗粝感更强,但行痕本身是清晰的。六列一排的线条从地头延伸到远处,像在粗纸上用炭笔划出来的素描线条。
下午张老三播完高振海的地块之后直接去了刘老倔的地。两块地挨得不远,拖拉机拉着播种机在村道上转移的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停。周明远跟在后面,到了刘老倔的地块又从头开始看起。刘老倔的土比高振海更硬一些,播种机在第一行走了半程突然停了一下,张老三跳下来查看播种口。
卡了一个土块。他蹲下来把播种口清理了一下,重新发动拖拉机。第二行走得更顺了,没有卡顿。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明远统计了一下进度:高振海十九亩多播完了,刘老倔三十六亩播了大约一半。剩下的明天上午继续。
赵叔,照这个速度,王德厚和老孙的地后天能播完吗?
王德厚的地明天上午刘老倔播完之后下午能进场。老孙的地后天。荒地四块,差不多四天播完。老赵把三轮车上的工具整理好,播完之后所有地块就都下种了。剩下的就是等出苗。
当天晚上,方远的消息在八点多的时候进来了。
丰源今日工作日志——展示田大面积播种区域已有明显出苗迹象。核心区东北角最早播种的那一批,苗高已达到3-4厘米,子叶完全展开。项目组预计3-5天内全田出苗率达到80%以上。
截图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展示田东北角拍的,地面上那一排排的行痕之间已经冒出密密匝匝的嫩芽,浅绿色的小苗从土里探出头来,叶片还没完全展开,但数量已经足够多了,远远看过去那一小片地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绿绒布。
周明远把照片放大看了几遍,然后把消息转给老赵。老赵正在灶房擦灶台,擦了手出来拿手机看了一眼。
出苗了。比预计快了一两天。
他那片最早播的,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试播之后大面积播的第一批。满打满算也就播下去十天左右。
L-07出苗快。老赵把手机还给周明远,他气温合适、墒情合适的时候播下去,七八天就顶土。现在出苗了,正是好看的时候。
周明远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嫩芽从土里冒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行痕上,浅绿色在灰褐色的土面上格外显眼。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整片展示田都变成了那种嫩绿色,远远看过去应该会很有冲击力。
赵叔,那咱们的地什么时候出苗?
试种区比展示田晚播一周左右,按时间算大概还要三四天。对比田跟试种区差不多时间播的,同步。荒地播得晚,还要再等几天。
那出苗之前这段时间干啥?
等。出苗之前你急也没用。种子在地下干活,你帮不上忙。
接下来的两天周明远跟着张老三把王德厚和老孙的地全部播完了。王德厚那块四十多亩,播种机跑了将近一整天,老孙那块十九亩多用了半天。到第三天傍晚,所有荒地全部播种完毕。
周明远把所有地块的播种记录汇总成了一张表:试种区二十亩播完了、对比田十亩播完了、自有地626亩播完了、荒地四块——高振海十九亩多、刘老倔三十六亩、王德厚四十多亩、老孙十九亩七——全部播完了。再加上冬天签约的那些玉米转水稻地块——孙洪江、赵老三、老孙、王建国、老刘、李树成、刘二柱——这些地块张老三也陆续完成了播种。
他拿计算器加了一遍总数。五常种植面积总计八百多亩,全部完成了春季播种。
播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三月三十一号,早上。
周明远到试种区去看的时候,蹲在地头第一眼还没认出来。田里还是那排行痕,但行痕之间的土面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绿色,像有人用软毛刷蘸着最浅的绿颜料在土面上扫了一下。他蹲下来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一层绿色是密密麻麻的极小芽尖,嫩得几乎透明,顶破了土面只露了一点点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特写。芽尖在镜头里细小得像一根根绿色的针尖插在土里,顶端带着一粒细细的种皮碎片。他蹲在地头看了好几分钟,那些芽尖在晨光里几乎是静止的,但你知道它们正在动,每过一分钟就比上一分钟高一点点。
回到合作社,他把照片拿给老赵看。老赵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芽尖,把茶杯放下。
试种区的苗动了。
动了。今天早上刚顶出来的,还很小。
苗出来得正好,赶在清明之前。老赵站起来,走,去对比田看看。
两个人骑电动车去了赵老栓那块地。对比田的地面上,行痕之间的绿色比试种区更明显一些,芽尖已经冒出来大约一公分高了,嫩叶开始往两边展开。赵老栓站在地头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什么。
栓叔,你也在看?
我每天来记一次。今天第7天出苗,苗高平均1.2公分,出苗率大约75%。赵老栓把小本子翻过来给他们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和数字。
老赵蹲下来看了看苗的生长情况。比试种区快一点。对比田的土比试种区肥,出苗率也高一些。
赵老栓点点头。土厚了。我那块地之前种了好几年,底子在。
三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嫩芽在晨光里一点点展开叶片。赵老栓记录完毕之后合上本子,朝展示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苗已经很高了。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下,大概有五六公分高了。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展示田方向确实已经能看到一层明显的绿色了,虽然还薄,但站在这个距离已经能分辨出那不是土的颜色。嫩绿和灰褐之间的对比在晨曦里格外清晰,整片展示田从远处看已经带了一层春天的底色。
他的苗出得早,也出得齐。老赵说。
赵老栓把本子收进口袋。出得早是早,但咱们的苗不差。我看到出来的苗跟他的不一样——茎粗一些,叶片展开的角度大一些。他那个苗细高,叶片窄。
行距决定的。行距宽了苗有空间长横,行距窄了只能往上蹿。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继续记你的记录。等两边的苗都长到十几公分高的时候,数据放在一起一对比就清楚了。
赵老栓点了点头,拿着本子往地南头走去了。周明远和老赵回到电动车旁边,大白蹲在车斗里等着,看见两个人回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回去的路上经过展示田北边界,周明远减速看了一下。展示田里的苗确实比沈记的高出一截,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更浓的绿色覆盖层,整整齐齐地从东头铺到西头。铁网围栏上的请勿踩踏牌子还在挂着,牌子上沾了一点晨露。
白漆桩站在围栏外面,桩体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牌子上的标准间距2.0米几个字被露水润过之后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周明远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白漆桩和围栏之间的空隙刚刚好,围栏里面展示田的嫩苗排成一排一排的绿色线条,围栏外面白漆桩的白色桩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合作社走。老赵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大白蹲在他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叶子的清腥味——那是刚刚破土的嫩苗散发出来的味道,春天特有的一种气味,像是土地把自己最薄最嫩的那一层表皮翻了出来晾在空气里。
到了合作社,周明远把电动车停好。大白跳下车斗跑进院子,在灶房门口蹲下,等着吃早饭。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展示田的方向。那一片嫩绿色在晨光里还在一点点变浓,而试种区和对比田的方向,更浅更淡的绿色也正在从土里往外渗。两块地一深一浅,一高一矮,隔着一道两米宽的田埂和一道铁网围栏,在同一片春天的天空下各自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