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老赵在院子里拌肥。
周明远出来的时候看见地上铺了一块旧塑料布,上面堆着一袋子复合肥和一袋子有机肥。老赵拿铁锹把两种肥按比例铲进一个大盆里,来回翻拌,灰褐色的颗粒和深褐色的粉末混在一起,颜色均匀了才算拌好。
赵叔,这比例怎么配的?
复合肥七成,有机肥三成。分蘖期需要氮磷钾均衡,复合肥提供了基础,有机肥补充微量元素。混在一起比单用一种效果好。老赵把拌好的肥装进编织袋里扎好口,今天先给对比田追,试种区明天。
赵老栓已经在地头等着了。他听说今天要追肥,早早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上绑了一个小塑料桶。
栓叔,你这桶干啥用的?
装肥。你们追的时候我跟着撒,一块地两个人撒快一些。赵老栓把桶从车后座解下来,你看我是跟着你走还是自己走一行。
老赵把一袋拌好的肥搬到田埂上解开袋口,抓了一把在手心里看了看。你走北边那几行,我走南边。一人一行错开撒,撒完一起盖土。
两个人下地了。老赵走在前面,左手端着盆右手抓肥均匀地撒在苗行之间。他手腕一抖一抖的,肥粒落在土面上声音细小但均匀,像细沙撒在纸上。赵老栓在另一头同样动作,手势相似但节奏稍微慢一些,撒完一行就蹲下来检查一下肥粒的落点分布。
周明远跟在最后面盖土。他拿着锄头把撒过肥的土面轻轻搂一遍,让肥粒被薄土覆盖住,不暴露在空气里,这样肥效释放得均匀。大白蹲在地头上看着三个人在田里从北走到南又从南走到北,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也没换位置。
第一块地追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赵老栓在地头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走到刚追过肥的那一行蹲下来拨开土面看了看肥粒的覆盖情况。盖土厚度可以。肥粒基本都埋进去了,不跑肥。
明天去看试种区。老赵把空盆放在田埂上,分蘖期追肥时间窗口就这几天,早了苗没到分蘖期吸收不了,晚了分蘖已经出来了养分跟不上。现在追刚好。
赵老栓点了点头,把塑料桶拿到旁边的水沟里涮了涮,收好放在自行车后座上。那我明天还来。试种区那边我帮着撒,快一些。
他骑着自行车走了。周明远和老赵收拾好工具回合作社。路上经过展示田北边界的时候,周明远减速看了一眼。展示田的苗还在长高,叶片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追肥后的效果开始显现了。但他特别注意看了一下苗基部的位置——还是没看到明显的分蘖芽。
他停下车蹲下来扒了一株苗的根部。茎秆底部还是光滑的,没有侧芽。他又扒了旁边两株,一样。
还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赵坐在三轮车车斗里,没有下车。追肥之后养分上来了,如果分蘖芽在根部已经形成了,应该很快就会冒出来。如果还没有形成,那追肥会先促进茎叶生长,分蘖继续推迟。
那怎么判断分蘖芽有没有形成?
看茎秆底部有没有膨大的节。如果节的位置鼓起来一个比茎秆粗一圈的小包,那就是分蘖芽在里面了。如果茎秆从根到顶一样粗细,那就是分蘖芽还没形成。
周明远又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下刚才扒开的那株苗的茎秆底部。用手摸了一下,确实没有膨大的节,整根茎秆从土面往上都一样粗细。
没有。直的。
那还在等。老赵在车斗里换了个姿势,分蘖芽的形成需要充足的光照和适当的温度。展示田密植之后中下部的叶片被上部的叶片遮住了,光照不足,分蘖芽的形成就慢。追肥解决不了光照问题。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周明远在院子里洗手,水龙头刚打开,手机就震了。方远的消息,一条截图加一句话。
截图是丰源项目组的工作日志,内容是关于分蘖期观测的补充记录:经对展示田不同区域抽样检查(共抽取样本30株),发现分蘖芽形成率为零。全部30株样本茎秆基部均无分蘖芽膨大迹象。初步判断:密植导致中下部光照不足是主因。建议调整灌水方案尝试促进分蘖。
方远的文字:他们的分蘖芽形成率为零。三十株样本一株都没有。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老赵听。老赵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完手里的蒜没停。三十株一株都没有,说明全田确实没动静。他们现在想靠调灌水方案来促进分蘖,这个方向对但时机晚了。分蘖芽形成期需要的是光照,不是水。调灌水只能让土里的养分流动更顺畅,但光照不足的问题解决不了。
那他们调灌水有用吗?
有点用,但杯水车薪。分蘖芽形成的窗口期就那么几天,过去了再补也来不及了。
周明远把方远的消息存好。老赵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蒜皮。明天试种区追肥。追完肥之后对比田和试种区的分蘖会加速推进,到时候两边的差距会更明显。你让方远继续盯着丰源那边的分蘖观测记录,一有变化就转过来。
第二天上午,试种区追肥。赵老栓又来了,还是带着他的塑料桶。这次三个人配合得更顺畅了,老赵和赵老栓在前面撒肥,周明远在后面盖土,二十亩地一上午追完。追完之后赵老栓蹲在地头检查了一下肥料覆盖情况,满意地站起来。
试种区的分蘖这两天应该会加速。之前我看已经出了第一蘖,追了肥之后第二蘖第三蘖会跟着冒。
周明远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他洗了手坐下来吃午饭,刚吃两口,手机亮了。是老孙发的消息,不是方远。
周经理,我刚才路过展示田北边界,看见丰源那边的人在展示田中间挖了一条小水沟,大概五六十米长,从灌水渠往田里引。我停下来看了两眼,听他们工人聊天说调水促分蘖。他们是不是也在搞追肥?
周明远放下筷子回了一条:他们在调整灌水方案。老孙你路过的时候帮留意一下展示田苗的基部有没有分蘖芽,我昨天看还没有。
老孙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是一段语音。周明远点开听,老孙的声音在背景里有风声:我刚才蹲下来看了三株,基部的茎秆摸了,没有鼓包。跟昨天一样,光溜的。
周明远回了一个。
老赵从灶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周明远的表情。老孙那边有消息?
展示田分蘖芽还没有。老孙蹲下来看了三株,没有鼓包。
老赵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汤。那就继续等。这个等不是咱们等,是丰源那边等。等他们发现调灌水方案也没用的时候,自然会考虑其他办法。但分蘖期过了就是过了,错过了窗口期,任何办法都补不回来。
下午的时候赵老三来了一趟合作社。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棵水稻苗,连根带土挖出来的,根须上还带着湿泥。
赵叔,你看看这棵。赵老三把苗放在桌上。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苗的根部,又看了一眼茎秆。这是展示田的苗?
对。我在展示田东边田埂上捡到的,不知道谁拔了扔在那儿的。你看它的根——比咱们对比田的苗根细了不少,侧根少,主根也不粗。这苗看着高,但下面的根不行,吸不住养分。
老赵把苗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根须的分布,然后放在桌上。展示田的苗根浅侧根少,这是密植导致的。根系发育需要空间,挤在一起根伸不开,吸收面积不够。地上面长得再高,底下的根供不上养分也是白搭。
赵老三把苗放在桌上,又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今天来的路上还听说了一件事——丰源那个试种包追加采购的事,刘家屯有个农户追加了四亩的种子,结果拿到手的种子袋上印的生产日期是去年的。他去找板房的人换,那边说去年的种子不影响发芽率,农户不干,吵了一架。
最后怎么处理的?
板房的人给他换了新的。但我听说这人回去之后跟邻居说了,邻居又跟别人说了,现在刘家屯好几户都在翻自己领的种子袋的生产日期。
周明远在旁边听着,把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丰源试种包追加的种子里混了去年的陈种,虽然影响不大,但农户认的是日期而不是发芽率。印着去年的日期,农户心里就不踏实。
赵老三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老赵把他带来的那棵苗放在院子里晾着,打算晾干了之后收起来做标本。
傍晚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看赵老栓发来的对比田分蘖记录。第二蘖已经长到两公分了,第三蘖也冒了头。他在本子上记录完毕,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展示田的方向。展示田的苗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但那层绿光的底色下面,分蘖芽仍然没有出来。
杨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响,春天已经走到深处了。对比田的分蘖正在一根一根地往外长,展示田的分蘖还在土里等着阳光照到它的那一瞬间。
周明远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白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摇了摇。他伸手摸了摸大白的脑袋,然后转身往灶房走。灶房里的灯光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铺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他和大白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