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戏,在同福客栈门口拍。
陈锐和沈知夏站在监视器后头看。
沈知夏没看过本子,光看这身行头,也猜得出是部古装戏,青砖灰瓦,飞檐挑角,门口一块匾,写着同福客栈四个字。
但她越看越糊涂。
按说古装戏,演员该是长袍马褂、布鞋簪子。
眼前这几位主演,却一个比一个时髦,掌柜模样的女人烫着大卷发,还有位油头锃亮,还有个姑娘,描着这年头才时兴的妆容。
跟周遭的明清布景,怎么看怎么不搭。
“陈总,”沈知夏压低声音,“他们这是……演啥呢?”
沈知夏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剧组不正经,完全不像能火的样子,她对陈锐的决定产生了很深的怀疑,一百五十万不会打水漂了吧?
陈锐乐了:“哈哈哈哈,这很有意思啊。”
他知道这是哪一出。
这集,叫莫小贝梦游影视城。
戏里那个上蹿下跳的莫小贝,平时调皮捣蛋惯了。
这天闯了祸,被满客栈的人挨个训了一通,小丫头觉着委屈,赌气离家出走,靠在门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时代变了。
同福客栈成了个搞旅游的影视城。
掌柜、伙计、捕快,一个个都换了副“现代人”的皮,西装革履,烫头描眉,张口闭口生意经,最要紧的是,没人再把她这个小丫头当回事。
从被全客栈捧在手心,到谁都懒得搭理,就在一梦之间。
等她梦醒,才咂摸出大伙儿平日的好,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简单一集戏,把“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意思,讲得明明白白。
陈锐心里门儿清,面上没露。
正想着,那边一条拍完,导演喊了停。
导演姓尚,尚敬。
他从监视器后头站起来,揉着脖子,一抬眼,瞅见了陈锐和沈知夏。
目光顿了顿。
俩人就那么站着,陈锐一身利落的商务装,气场沉稳,沈知夏金丝眼镜、职业装,安安静静跟在边上。
往这明清街景里一搁,活脱脱两个从“现代”闯进来的人。
尚敬眼睛一亮。
这集要的,就是现代人那份格格不入的反差,眼前这俩,往那一戳,比化妆师捯饬一上午都地道。
他几步走过来。
“陈总,沈助理。”尚敬挺客气,“冒昧问一句,二位有没有兴趣,客串个小角色?”
沈知夏一愣,看向陈锐。
陈锐笑了笑,没怎么犹豫,来都来了,拍着玩呗。
“成啊。”他一摊手,“演什么?”
“您稍等。”
尚敬一回头,朝人堆里喊了一嗓子:“财神!财神!过来搭俩词儿!”
人堆里钻出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编剧,宁财神。
听说要给俩客串的现编个角色,宁财神一点不怵。
现场加戏的活儿,在这个剧组干得多了,导演一个眼神,编剧当场就能抓出俩人物、凑出段对话,演员接过去就演,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这么折腾。
宁财神上下打量陈锐俩人,几秒钟就有了主意。
“好办。”他一拍手,“陈总您这范儿,别的不合适,就演个来影视城考察的大老板,沈小姐,演您的助理。”
“正好往戏里一插,严丝合缝。”
陈锐听完,差点没乐出声。
一个来考察的大老板,一个跟在身边的助理。
本色出演,连表演都省了。
沈知夏也悄悄松了口气,让她演别的,兴许还露怯,她本来想拒绝,但看陈锐兴致勃勃,也不好说什么。
戏很快支上了。
景还是同福客栈门口那条老街,梦里的“影视城”。
现代版的大嘴成了这片影视基地酒店掌柜,满脸堆笑地迎客,现代版的恶之花在一旁张罗着拉生意,穿得光鲜的“秀才”叼着烟,一副土大款做派,时不时摸一把自己大光头。
陈锐和沈知夏的戏,就插在这中间。
“大老板”背着手,踱进影视城。
当老板的大嘴一路小跑迎上来,一通天花乱坠,无非是这酒楼保护得好,有戏的时候拍戏,没戏的时候搞旅游,一块地皮两头赚,稳当。
陈锐端着架子,听着,偶尔“嗯”一声,慢悠悠问一句。
“一年多少客流?”
“旺季淡季,差多少?”
“后头那片地,能扩么?”
三两句,把个见多识广、惜字如金的老板,拿捏得稳稳的。
沈知夏跟在半步之后,适时掏出小本子记两笔,老板一偏头,她就把话递上去。
那做派,太顺了,顺得不像头一回上镜。
边上现代版的姚大嘴也凑过来掺和,扯着嗓子要拉这位“陈老板”投钱,说她们这门生意如何如何能赚,多少多少稳。
陈锐不接茬,只淡淡一句:“回头让我助理跟你谈。”
把球稳稳踢回给沈知夏。
沈知夏一本正经接了过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监视器后头,尚敬看得直点头。
拍着拍着,梦里那个没人疼的莫小贝凑过来了。
小丫头在梦里转悠半天,问谁谁不理。
这会儿瞅见俩“有钱人”,眼巴巴凑到陈锐跟前,仰着小脸,想讨句好话,讨颗糖。
按戏里的角色,陈锐这“大老板”正忙着谈生意,哪有工夫搭理一个景区里乱窜的小孩。
他低头瞥了一眼,摆摆手,跟拂开点什么似的,扭头接着跟“大嘴”聊客流去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给。
小贝碰了一鼻子灰,蔫蔫地缩回墙根。
就这么个小动作,把“梦里没人疼”那股子委屈,衬得足足的。
“咔!”
尚敬喊停,顿了两秒,猛一拍大腿。
“过了!一条过!”
他扭头,半是惊讶半是好笑:“太自然了,科班出来的,也未必拿捏得这么准。”
宁财神也凑过来,啧啧两声。
“陈总,您说实话,是不是偷偷演过戏?”他半开玩笑,“要不,干脆来我们组得了。”
陈锐笑笑,摆摆手。
“瞎演的,赶巧。”
沈知夏在旁边,绷不住,抿着嘴乐。
一条过,俩人这客串,纯属赶巧凑了个趣。
戏接着往下拍,陈锐拉着沈知夏退到一边,把地方让给正主。
莫小贝在影视城里东游西逛,逢人就碰钉子。
先撞见那位油光锃亮的“秀才”,小丫头盯着他锃亮的脑门,纳闷:“你头发呢?”
“秀才”一摸光头,“这孩子说什么?没有礼貌。”
小贝撇撇嘴,回敬一句,说他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土大款。
“秀才”也不恼,反手掏出张钞票打发她,嫌她小孩子家家的,碍事。
往前走,又撞上现代版的掌柜。
那位追了掌柜半辈子的“白展堂”,凑上去一脸真诚:“湘玉,我们结婚吧。”
掌柜头都没抬,凉凉一句:“结婚了,就没感情了。”
老白当场噎住。
监视器后头,沈知夏先是一愣,跟着没绷住,扑哧笑了出来。
她原先一肚子嘀咕,觉着这剧组吊儿郎当、不像能成的样子。
现在看起来,这些词儿,怪逗的。
小贝还在四处碰壁。
挪到那家“酒楼”跟前,想寻个地儿歇脚,现代版的大嘴一把拦住,吹胡子瞪眼:“别在这儿杵着,这是我的地盘!”
一扭脸对着客人,又换上另一副笑模样,点头哈腰,说这条明清老街保护得多好,有戏拍戏,没戏搞旅游。
一圈转下来,梦里的莫小贝,处处不招人待见。
从前在客栈,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谁都拿她当个碍事的小孩。
小丫头蹲到墙根,眼圈一点点红了。
导演“咔”了几次,有些镜头要重拍。
陈锐站在边上看着,没出声,沈知夏却看进去了。
陈锐看了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吧,晚上还约了宁导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