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泛着青灰色的光，房间里只剩下林小涵还蜷在被窝里，睡得小脸蛋红扑扑的。
林耀祖把昨夜扎好的艾草束挂在门楣上。艾叶还带着山野的清气，混着红绳缠着的菖蒲，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位置，正要转身——
爹，龙舟啥时候开始啊？林宗飞仰着脸，眼珠子亮得跟黑豆似的，脑门上还粘着一小片不知哪儿蹭的粽叶。
还早着呢，急什么，林耀祖白了他一眼，再叨叨就留你看家。
那我找哥哥去！小家伙一听，哧溜一下钻出门去。
灶间飘出粽香，叶青掀开木甑盖，白雾“呼”地一下升腾而起，扑面而来，带着竹叶和糯米的清香。粽子在滚水里沉浮，有的角上还粘着她特意塞的桂圆干，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喜人。
她擦了把手，解下围裙，往东屋走去。
“小涵，起床了！”
叶青撩开蓝布门帘，被窝里动了动，钻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姑娘迷迷瞪瞪地伸出手，眼睛都没睁开，含混不清地嘟囔：“麻麻……抱……”
她轻笑着把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小丫头软塌塌地趴在她肩头，像只还没睡醒的小猫。
叶青抱着她去水池边，撩了把凉水，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水珠溅在鼻尖上，林小涵“咯咯”笑了两声，眼睛终于睁开了，乌溜溜地转，总算是清醒了一点。
叶青站在院门口，朝隔壁二哥家的方向又唤了声：小飞，回来吃早饭了。
不一会儿，就见林宗飞举着个四角粽蹦跳着跑回来。
“娘，伯娘包的蛋黄肉粽！”小家伙献宝似的把粽子举过头顶。
叶青用围裙擦掉他鼻尖的汗珠，轻声嗔了一句：“家里不是煮了粽子么？”
赶紧去吃饭了，吃完咱们就去看龙舟！她话音未落，小家伙已经窜到条凳上，急吼吼扯开粽叶，大口咀嚼起来。
慢些吃，龙舟又不会自个儿开跑。老太太笑着递过竹筷，顺手把雄黄酒摆到门边备着。
一家人正吃着，林父走了进来，后头跟着林母和小妹。
“爹娘，来得正好，刚出锅的粽子……”叶青忙要添碗筷。
林母却摆摆手：“你们快吃，你爹天没亮就催着开灶了，在家吃过了。”
说着从包里取出五彩丝线，蹲下身，给孙儿孙女系在腕上，一圈绕一圈，末了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阿嬷，这是干啥用的？”林宗飞举着胳膊看来看去，好奇得不行。
“辟邪的，戴上平平安安。”林母拍了拍他的小手，又拉过林小涵的手腕，细心地系了一根。
吃过早饭，二哥扛着竹席，二嫂和叶青挎着装满凉茶的水壶，小妹手里提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块绿豆糕和煮好的粽子，上头还盖了块蓝布，怕被风吹脏了。
“走喽！”最前头的林宗飞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家人浩浩荡荡的朝码头走去。
来到码头时，岸边已聚了不少村民，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在石阶上追逐打闹。
“老林，这一大家子是要去哪儿啊？”杨老头叼着旱烟，眯眼笑着问道。
“今儿镇上赛龙舟，带孩子们去开开眼！”
“哟，那可热闹！你们家孩子有福气喽！”杨老头咂了咂嘴，语气里透着几分羡慕。
正说着，林耀祖已把渔船靠岸，船头轻轻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耀宗利落地铺开竹席，又垫上厚厚的蒲草垫，这才搀着老太太上船。
老太太扶着孙子的手臂，颤巍巍地踩上甲板，嘴里还念叨着：“慢些，慢些，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颠。”
孩子们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往船上挤。
林耀祖见状赶忙喊道：“都给我听好了！船上不准乱跑，谁要是不老实，回去挨板子不说，往后甭想再跟船出门！”
“知道啦三叔！我保证乖乖的！”林宗杰挺直腰板，像个小大人似的带头保证。
“行，都扶稳了，开船了！”林耀祖一挥手，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孩子们扒着船沿，兴奋地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彩旗，而老太太坐在竹垫上，笑眯眯地摸出个布包，里头装着早就备好的薄荷。
渔船破开粼粼水波，朝着锣鼓声隐约传来的方向驶去。
船行驶了半个小时左右，镇子逐渐出现在在众人的眼前。
渔船的马达声渐渐熄灭，林耀祖将船轻轻靠在码头木桩旁。
平日里挤满渔船的港湾，今日特意清出一条笔直的水道，水面泛着粼粼晨光。
码头上人头攒动，喧闹声夹杂着锣鼓声远远传来。
几艘龙舟整齐地泊在岸边，船身上彩绘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青龙、红龙、金龙，一艘比一艘威风，船头昂着威严的龙头，龙嘴里含着的铜铃随水波轻轻晃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龙舟上的汉子们正做着最后的热身。有人光着膀子擦拭船桨；有人蹲在船头检查鼓架，试敲的鼓声“咚咚”地震着水面，一下一下，像擂在人心上；还有几个年轻后生互相往脸上抹雄黄，你抹我一把，我涂你一下，笑声回荡在海面上，惹得岸边的人也跟着笑。
一声声小贩拉长了嗓子的吆喝声——“冰糖葫芦——”“糯米糕——”悠悠地飘过来，混着孩子们的欢呼，把节日的味道又浓了几分。
林耀祖眯着眼望向起点处。那里，几位白发老者正站在龙头前焚香祭拜，双手举香过头，深深鞠躬。袅袅青烟从香炉里升起，在晨光中慢慢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