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赵老板后,几艘渔船缓缓离岸,朝着海蜇带的方向驶去。
“先别往海蜇带走,看看后头有没有尾巴!”林耀祖猛地想起什么,回头扫了一眼海面,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甲板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向船尾方向,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时间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没过多久,两艘熟悉的渔船就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阴魂不散!”阿杰一掌拍在船舷上,不甘心地喊了一声,“阿祖,总不能又像昨天一样躲回村里吧?那也太窝囊了!”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们是病猫。”林耀祖冷笑一声,目光沉了下来。这辈子他本不想多惹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守着家人,打打鱼,不争不抢。可奈何有些人就是不长眼,步步紧逼,真当自己是吃素的。
“再开出去点,要是还跟着,今天非好好给他们上一课。”他盯着那两艘灰蓝色的船影。
“早该这样了!”浩子抄起船上的鱼叉,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真当咱们好欺负!昨天就憋了一肚子火!”
“收着点。”林耀祖见浩子这拼命的架势,赶紧喊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先礼后兵,别上来就动家伙。”
他余光瞥了眼林父和杨叔,两个老渔民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海上讨生活,这种事见多了,只要不闹出人命,打打闹闹也实属正常,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阿祖,别冲动,等下弄清楚再说!”林母赶紧站出来,生怕儿子一时上头闯出什么祸来。
“娘,你放心!”林耀祖给了林母一个安心的眼神,伸手扶着她往驾驶舱那边推了推,“你和玉婷先去驾驶舱待着,别出来。要是一会儿真打起来,船上乱,容易伤着。”
他说着转头看了小妹一眼,林玉婷脸色有些发白,乖乖地跟着母亲往舱里走。
渔船又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县城的轮廓早已沉入海平面之下,四面只剩茫茫的海水。
林耀祖回头望去,那两艘渔船仍顽固地咬在后方,像两块甩不掉的牛皮癣,不紧不慢地缀着,偶尔还拉近一点距离。
“阿祖!”浩子突然瞪大眼睛,手里的竹竿猛地往船尾一指,“这不是今早在码头挨着我们停的那两艘船吗?你仔细看看,那个船头的油漆——就是那两艘!”
林耀祖眯起眼睛细看,船头站着几个人影,看不清脸,但那船身的颜色和样式他记得。早知道是这两条船,在码头上就该收拾他们了。
他沉下脸,朝另外几艘船打了个手势。几艘渔船立即调转船头,马达声骤然加大,朝后方那两艘船包抄过去。
随着渔船渐渐逼近,林耀祖一跃跨上船头,冲对面扯开嗓子:“几位,昨天我们忍了,今个还敢跟来——怎么着,觉得我们好欺负?”
对面船上,一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根烟,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才不紧不慢地应道:“兄弟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大海是你们的吗?我去哪儿还要你们同意?”
“那连续两天跟在后面,未免也太巧了吧!”林耀祖死死盯着那人的眼睛。
“你管我呢!”那人把烟头往海里一弹,“我想跟就跟,你管得着吗?”说完还冲身后的人摊了摊手,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阿祖,跟他们废话什么!”浩子抡起长竹竿,重重砸在甲板上,“啪”的一声脆响,“明显是在找事!拳头才是硬道理!”阿杰也跟着砸了两下。
阿发更是直接抄起渔网上的铅坠,在手里掂了掂,随时准备甩出去。
甲板上的气氛一下子绷到了顶点,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靠过去。”林耀祖压低声音对林父说了一句,转身抄起船头那根最粗的竹竿。
林父没说话,油门一推,船头猛地一偏,直直朝后面那两艘船切了过去。
后面那两艘船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突然开过来,犹豫了片刻,其中一艘开始减速转向,另一艘却反而加了油门,船头扬起,直冲过来。
“操!还敢来硬的!”阿杰骂了一声,手里的竹竿高高举起。
两艘船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撞过去!”林耀祖吼了一声。
林父咬着牙,舵轮一打,船身猛地一斜,船头狠狠撞向对方的船舷。碰撞的闷响震得人耳朵发嗡,两艘船剧烈摇晃,浪花涌上甲板。
对面那人显然没料到这年轻人真敢撞,他踉跄着扶住船舷,脸色发白。
船上另外几个人也慌了神,有人蹲下身,有人往船尾退。
“再跟试试!”浩子几步冲上前,长竹竿直直戳向对方船头,竿头差点捅到那人的胸口。
对面那黑瘦汉子稳住身子,恶狠狠地瞪着林耀祖,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往前。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艘船猛地倒车,船尾浪花翻涌,迅速拉开了距离。
另一艘船见形势不对,早就调转了方向,灰溜溜地往远处跑了。
众人见状,二话不说,四艘渔船齐齐压了过去,把那艘没跑掉的渔船死死围在了中间。
看着被包围在中间的渔船,对面船上顿时乱作一团。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从驾驶舱慌忙走出来,看着林耀祖这边人多势众,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站在船头拱手道:“几位兄弟,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顺路,顺路……”
“顺路?”阿发冷笑,“从县城顺到我们村口,再顺到海蜇带,你家的路可真够宽的!”
那汉子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朝船舱里使了个眼色。立刻,三四个年轻人手持铁钩、竹篙站到了船舷边,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怎么着?”浩子瞪圆了眼,“想练练?”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林耀祖突然动了。他顺手抄起船头的一根铁矛,猛地甩了出去。“夺”的一声闷响,铁矛不偏不倚,深深扎进对方船头的木桩上,矛尾兀自震颤不休。
全场死寂。
林耀祖拍了拍手,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平淡的说道:“我这人脾气不好,最讨厌被人拿东西指着。再让我看见你们手里的家伙,下一根,就不一定扎在哪儿了。”
黑瘦汉子脸色惨白,手里的竹篙“哐当”掉在甲板上。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慌忙从身上摸出所有的钱,双手捧着递过来:“兄……不,这位老板,是我们不懂规矩,这是一点心意,给兄弟们喝茶。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再也不敢了!”
林耀祖使了个眼色,浩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一把抓过钱,朝海里啐了一口:“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们!”
没等他说完,那船已经慌不择路地调转船头,发动机突突冒着黑烟逃也似的窜了出去。
林耀祖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哟,这钱还不少,一百多块呢!”,浩子数了数手里的钞票,但还是不甘心的看了一眼,阿祖,真是便宜他们了?
林耀祖蹲下身,把被撞得东倒西歪的渔筐一个个扶正,闻言抬起头。怎么?你还想追上去把人扔海里喂鱼?渔家人有渔家人的规矩——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但留人一线也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杨叔不知何时已站在浩子身后,抬手照着儿子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打得浩子脖子一缩:“一天到晚就知道抡拳头!县城码头的水有多深,你掂量过吗?真要结了死仇,往后咱的鱼获还上不上岸了?”
浩子捂着脑袋跳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们先坏规矩的!
打的就是你这个榆木脑袋!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愣头青似的。
林耀祖把竹筐摞好,直起腰来,杨叔,浩子这性子也不是坏事。咱们在海上讨生活,有时候就得靠这股狠劲镇住场子。在县城码头,咱们毕竟是外来户。真要闹大了,以后卖货时被人刁难,吃亏的还是自己。
一旁的林父林母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目光里带着几分陌生,又带着几分欣慰。他们记忆里那个毛头小子,如今说出来的话竟带着老渔民才有的通透。
还好这新买的渔船足够结实。”林耀祖趴在船头,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手指摸了摸被撞凹了一块的船舷,心疼得直皱眉,“不然这还没出几次海,就得拉去维修了,那可就亏大了。”
都别愣着了,时辰不早了。今天浪小,咱们抓紧时间,争取多捞几网。说着,他朝船尾望了望,确认海平面上再没有可疑的船影。
发动机重新启动,渔船朝着大海深处驶去。
林玉婷从驾驶舱走出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刚才那场海上对峙显然吓到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她扶着船舷,眼睛望着远处渐渐缩小的船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耀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海上不是你想的那么美好,要不是今天咱们人多势众……”
话没说完,船身突然一个颠簸,船身猛地一晃。林玉婷踉跄了一下,赶紧抓住船舷,脸色又白了几分。
“吃亏的肯定是我们。”林耀祖扶住妹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手,“打一顿都是轻的。在这茫茫大海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谋财害命,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到时候往海里一扔,谁找得到?”
林玉婷咬着下唇没作声,手指紧扣着船舷。
“你三哥说得在理。”林母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带着几分心疼和后怕,“等这阵忙完,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老想着往船上跑。海上讨生活,不是姑娘家该掺和的。”
林耀祖看着妹妹,不知道这番警告能管用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