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人走到新房院门口，林父忽然停下脚步，“等等，阿祖，去跟等着看电视的乡亲们说一声。今晚要给你大姐接风，电视就不对外开放了。”
“好，我这就去。”林耀祖转身往外走去。
门口的榕树下已经坐了十几个村民，小板凳一字排开，见他出来，一个个扬起脸。
“各位叔伯婶子，实在对不住了。”林耀祖拱了拱手，“今儿我大姐刚回来，家里要办接风宴……”
人群里顿时炸开一片善意的起哄：“应该的！”“让玉凤好好歇着！”几个半大孩子却死活赖着不走，直到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
望着三三两两散去的身影，林耀祖摸了摸鼻子，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年头，家里有台电视机，倒成了甜蜜的负担。
回到院里时，堂屋已经闹成了一锅粥。几个小萝卜头围着电视机大呼小叫，林宗飞正骑在表哥卫华的背上，挥舞着胳膊当金箍棒；小妹林玉婷这边刚按住一个，那边又蹦起来一个，忙得满头是汗。
他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朝树下走去。
林父和二哥正悠闲地坐在竹椅上乘凉，石桌上摆着泡好的野山茶。
“都打发走了？”林父递过一杯茶。
“嗯，就是那几个小崽子，一百个不情愿。”林耀祖接过茶杯，灌了一口。
二哥笑着朝堂屋方向努了努嘴：“咱们家这些皮猴子，可比村里的孩子闹腾多了。”
林耀祖转头问道：“爹，您得空去趟青山村呗，看看那窝狗崽能领回来了不？自打添了电视，家里这人来人往的……”
“狗？什么狗？”林耀宗放下茶壶，一脸好奇。
“青山村老张家那窝狼狗崽，上回说好留两只的。”
林耀宗眼睛一亮：“爹，要是有多的，给我也捎一条呗？我这家里没遮没拦的，有条狗也能看个家……”
“成，明儿我起早去趟青山村，要是有三只好的，就都抱回来。老屋那边也得养条看家的。”
“对了，等海蜇汛期过了，给大姐起新房的时候，我打算顺便砌道院墙。”林耀祖说着，抬眼看了眼二哥，“二哥，你要不要一起？”
“这事儿到时候再说吧。”二哥皱了皱眉，带着几分疑惑：“怎么突然想起要修墙了？”
“防贼，也图个清静。自打有了电视机，咱家都快成公社露天影院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院子墙角瞟了一眼——那地下可埋着几个装满宝贝的箱子呢。真要被哪个不长眼的盯上了……
林父烟锅在石凳上轻轻一磕：“是该修一道。”
正说着，又有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
林耀祖赶忙起身：各位对不住，今儿...
知道知道！给玉凤接风嘛！领头的王叔笑呵呵摆手，明儿个我们再来！
林耀祖望着又一波离去的村民背影，瞧见没？这要是没个看门狗，天天晚上跟赶集似的。
二哥苦笑道：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说重了伤感情，不说又...
熬过这阵子就好了。林耀祖拿起茶壶给两人续上水，我听说现在不少地方取消票证了，等过两年电视机多了...
一声，林父的烟袋锅掉在了地上：啥？不用票了？你听谁胡咧咧的？
报纸和电视里都报道了。林耀祖赶忙弯腰捡起烟袋，心里暗叫不妙——差点说漏嘴。前世在监狱里，他可是把《人民日报》都翻烂了的。
林父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小子什么时候会看报纸了？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
爹！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初中毕业！林耀祖急得脖子都红了。
林父冷笑一声，要不是你大姐二哥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你...
你们爷仨有完没完？林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说！赶紧摆桌子吃饭！
三人顿时噤声。麻利地把桌椅板凳摆好。
“都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林耀祖朝屋里喊了一声。
爹，再等两分钟，马上就完了！林宗飞头也不抬地应道，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林耀祖无奈地摇摇头，目光扫过两个同样入迷的外甥。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完全沉浸在电视节目里。这个年代，一台电视机的吸引力，比什么都要诱人。
就两分钟啊，看完赶紧去。等会儿你娘过来，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宗飞敷衍地应着。
林耀祖不由得感慨，这要是在几十年后，满大街的低头族，只要有部手机，谁还看电视啊，哪有这般热闹。
林耀祖的目光越过那群痴迷电视的小子，落在角落里两个安静的小身影上。
林小涵正和表姐慧儿盘腿坐在地上，用碎布头缝的娃娃玩过家家，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说话：“这个青菜要炒熟才能吃哦~”
他走过去，轻轻揉了揉两个小丫头的脑袋：“小涵，慧儿，咱们先去洗手吃好吃的，不等那些电视迷了好不好？”
林小涵一听，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扔下布娃娃就蹦了起来，“吃好吃的！”
外甥女慧儿也赶紧爬起来，小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舅舅的手。
林耀祖一手牵一个，带着两个小丫头往院里的水井走去。
等他把两个洗干净的小丫头安顿在椅子上，堂屋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动画片结束了。
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五六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鸡崽似的冲向后院，你推我挤地围在水井边。
我先洗！
你踩我脚了！
肥皂给我！
……
阿祖、耀宗，把电视机搬出来！林父吆喝了一声，让你大姐也瞧瞧这新鲜玩意儿！
两兄弟应声进屋，一个抬桌子，一个抱电视机，不一会儿，屏幕就亮了起来，传出新闻联播熟悉的开场曲。
另外一边，林母和两个儿媳正穿梭在厨房与饭桌之间。
红烧鱼，白斩鸡，丝瓜炒蛋……一盘盘菜肴很快摆满了整张八仙桌，连放碗筷的空隙都没留下。
我去把家里的桌子也搬来！二哥说着小跑着出了院门。
不一会儿，两张拼在一起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十几道硬菜——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焖大虾、红烧肘子...浓郁的香气引得几个孩子直咽口水。
林父站起身，举起酒杯，眼眶微微泛红：“今天，咱们一家人终于也算齐齐整整地坐在一块儿了，就差玉华了，不容易啊。”
说着，他声音有些发颤，“来，为这高兴的时候，干一杯！”他率先将酒杯举过头顶。
一家人的酒杯随即在空中碰在一起，清脆的“叮”的一声，像是这个期盼已久的幸福时刻最动听的宣告。
“你大姐从今天起就搬过来了。”林父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你们两兄弟现在都出息了，尤其是阿祖。往后，要多帮衬你大姐和几个外甥。”
“爹，您放心！以后大姐家的事，就是我和二哥的事。绝不会再让大姐受半点委屈！”
“是啊，爹！”二哥林耀宗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照顾好大姐，您和娘就放宽心吧。”
林玉凤听着弟弟们的话，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环顾着崭新明亮的房子，目光扫过那台崭新的电视机，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爹，娘，二弟，三弟……我……我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一天。到现在，我还像在做梦一样，看着这新房子，看着这电视机……真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我……我太谢谢你们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客气话！”林母心疼地握住大女儿的手，“只要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再大的难关，也能迈过去！”
“就是啊，大姐，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叶青和二嫂异口同声地附和道。
“嗯！”大姐用力点头，泪水里终于漾开了笑意。
“好了好了，”老太太笑着打圆场，“孩子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赶紧开饭吧！”
“对，吃饭！吃饭！”林父悄悄抹了抹眼角，脸上绽开笑容，“你大姐搬回来了，以后团圆的日子多着呢！都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