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杨总果然爽快。”
嫣嫣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其实,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你也知道,我们投资人,看重的是回报,不是跟谁过不去。苏总那边……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杨蜜眼神一凛,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台阶”。
“怎么个商量法?”杨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掌已经微微出汗。
“最近赵总那边有个局。”嫣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诱惑,“赵总你也知道,在圈里说话的分量。苏总对他还是很给面子的。如果你愿意走这个门路,让赵总出面斡旋一下……这笔借款的利息,我可以做主,给你豁免一年。”
豁免一年利息。
这对于现在的嘉行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更是一口救命的氧气。
但杨蜜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赵总是谁?
那个出了名的“笑面虎”,进了他的局,不脱层皮别想出来。
杨蜜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彻底笼罩了房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沙发上的她淹没。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杨总,机会我只给一次。”
嫣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明天晚上七点,云顶私人会所。赵总做东,到时候,苏总也会去。”
杨蜜看着墙角那双孤零零的高跟鞋,脚踝上的淤青在昏暗中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
“好。”
她对着电话,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嫣嫣那边没给任何废话,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只等着杨蜜跳进这个坑,或者说,接住这个球。
“既然杨总这么痛快,那我也没理由矫情。”电话那头的声音少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别扭的爽快,“那一年的利息,我私人做主给你免了。至于赵总那边的局,今晚七点,云顶私人会所,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我接你。”
“还有,”嫣嫣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明显的警告,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把自己收拾得精神点,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以为我们嘉行的老板娘……哦不对,女老板,是被这帮孙子给欺负瘪了。”
“得,我知道了。”
杨蜜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再道谢,电话就被挂断了。
听筒里的忙音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敲得杨蜜心口有些发麻。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向后一仰,陷进柔软的靠背里。
免息。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在资本圈里,每一分利息都是吸血的管子,嫣嫣这一刀切下去,等于是在给她输血。
杨蜜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泛起自嘲又苦涩的笑意。
刚才那一瞬间的强硬,不过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应激反应。
真要去了那个局,面对赵总和苏有为那两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她除了把自己掰碎了递上去,还能有什么招?
可嫣嫣这突如其来的“仗义”,却像是一记闷拳,砸得她心里发酸。
在这个人人都想踩着别人上位的圈子里,这种不图回报的赤诚,简直比大熊猫还稀有。
甚至让她这个习惯了刀光剑影的人,生出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愧疚感。
“这妖精……”
杨蜜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林一凡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背景里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工地上,又像是在某个忙碌的餐厅。
“怎么?杨老板这是要给我报喜?”林一凡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半点紧张,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不过是他随手玩的一局游戏。
“林一凡,嫣嫣那边……松口了。”杨蜜尽量压低声音,掩饰住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仅帮我摆平了赵总那边的局,还免了一年的利息。”
“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是烟草被点燃的细微声响。
“那这情分,可就大了。”林一凡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玩味,“杨老板,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嫣嫣也不是做慈善的主。这笔账,她既然敢免,咱们就得敢接。而且,得接得漂亮。”
“我也正愁这事。”杨蜜叹了口气,手指卷着沙发上的流苏,“虽然她说是私人名义,但这人情太重,我怕以后还不上。”
“谁让你还人情了?”
林一凡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杨老板,你做生意是不是做傻了?她嫣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精明着呢。她敢免利息,说明什么?说明她看好我们,或者说,看好你。”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林一凡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诱惑,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既然她这么给面子,咱们也不能小气。你回个电话,告诉她,这点利息不够塞牙缝。问她想不想玩把大的?”
“大的?”杨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鸾安证券。”
林一凡嘴里吐出这四个字,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一波恒水医药的行情,我准备带她入局。别问为什么,就告诉她,这利息免了,我不亏心,但要是她想赚回十个嘉行,就现在,立刻,马上转账。”
杨蜜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坐直了身体。
十个嘉行?
她知道林一凡从来不放大话,但这口气,也太狂了点。
“你疯了?”杨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惊恐,“那是证券市场!那是真金白银的厮杀!万一……”
“没有万一。”
林一凡打断了她,声音平稳,“相信我,也相信你的朋友。这波行情,是送给她的见面礼,也是给你的定心丸。”
杨蜜愣在原地,电话那头的信号有些不好,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像是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咬了咬牙,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咽回去。
“行!我就信你一次!”
她挂断电话,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给嫣嫣发了一条微信。
【那一年的利息我记下了。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总那边有个项目,鸾安证券,门槛四千万,你敢不敢跟?】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杨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四千万,不是四百块。
要是嫣嫣觉得她疯了,或者觉得嘉行在拿她开涮,那这层脆弱的关系网怕是要瞬间崩塌。
然而,下一秒。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杨蜜下意识地看向屏幕,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招商银行】您尾号8899的账户于xx日xx时入账人民币40,000,000.00元……
紧接着,嫣嫣的微信回了过来,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莽劲儿——
【账号。】
杨蜜盯着那串长长的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笑,又被气得想骂娘,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奈又复杂的叹息。
“这……这还是那个精打细算的嫣嫣吗?这简直是个散财童子啊!”
她手指有些发抖地回复了林一凡的账号,然后整个人瘫回沙发里,只觉得哭笑不得。
那种被信任的沉重感,混杂着一种荒谬的喜感,让她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感觉,就像是走在悬崖边上,突然被人一把拽了回来,还塞了一沓钞票说“拿着花,别客气”。
就在她情绪还没完全平复的时候,放在桌上的另一部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路导”两个字。
杨蜜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喂,路导,这么晚了……”
“杨总!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还没等她说完,路导那暴躁的声音就炸了过来,震得杨蜜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剧组的宣发费用怎么停了?今天本来要上的热搜呢?还有那个院线的排片沟通,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再过两周就要上映了?!”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杨蜜抿紧了嘴唇,握着手机有些泛白。
她能想象电话那头路导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
对于一个导演来说,电影就是命,而宣发就是保命符。
现在这把符突然没了,换谁都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