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再次扣上扳机。
枪声一直没停。
伊森换了个弹鼓,继续打。
准头还是那样子,十发里能中三发就不错了。
但他没停手。
铁花那边压力小了些,但没小太多。丧尸还是一个接一个往上涌。
黑暗彻底吞了阵地。
探照灯的光柱在怪物身上扫来扫去,光柱之外,全是黑压压的影子和发亮的虫眼。
五个小时。
铁花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胳膊早麻了,肩膀被枪托撞得生疼,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换班的信号响了。
三长一短的哨音。
铁花手指一松,整个人往后一靠,背脊抵在碉堡冰凉的石壁上,才发觉浑身骨头都在叫。
伊森那边枪声也停了。
他拎着枪从隔壁碉堡钻出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只有眼白亮着。
他走到铁花碉堡门口,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铁花看了看那只手,又看看自己满是火药残渣和黑血的手套,咧嘴一笑,把手放上去。
伊森把她拉起来。
铁蛋从更远的防空位跑过来,肩上扛着机枪,脚步有点飘。
他看到铁花和伊森拉在一起的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哼了一声:“走吧,换班了。”
三个人顺着战壕往回走。
战壕里到处都是弹壳,踩上去哗啦响。
空气里那股火药、烧焦和怪物体液的混合味,浓得化不开。
北冥号的舱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暖黄的一片。
铁花腿有点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快要进门时,她听见了声音。
掌声。还有喊叫。
“回来了!英雄回来了!”
“好样的!打得好!”
铁花愣住了。
舱内灯火通明,走廊两侧挤满了人——那些商户。
他们涌上来,拍矮人们的肩膀,拍他们的后背,嘴里不停地夸。
一个矮人被拍得踉跄了一下,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胸脯挺得更高。
铁花被这阵势吓住了。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但后面是伊森。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挤过来,用力拍了拍她胳膊:“姑娘!厉害!真厉害!”
铁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
大娘穿着靛蓝布衫,袖口挽着,手上有茧子。
她没拍铁花,只是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叹了口气。
“丫头呀,”大娘声音温厚,“你们可真厉害,将那些怪兽都挡住了。”
铁花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气,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声音有点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好孩子。”大娘笑了,皱纹堆在眼角,“等开业了,来我们店里看看,给你打八折。”
铁花怔了下:“大娘,您是卖什么的?”
大娘转过身,指了指走廊侧面一扇半掩的门。
门上方挂着个木牌,手写的“李记裁缝铺”。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布料和成衣。
“裁缝铺子。”大娘回过头,眼里带着光,“等安稳了,就开张。你一定要来呀。”
“一定。”铁花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一定去。”
后面又有几个商户围上来。
开杂货铺的老爷子说来他那儿买东西打七折;年轻媳妇说她家做的酱肉,给铁花留一份。
铁花被围在中间,耳朵里嗡嗡的,都是道谢和许诺。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个。
伊森站在人群外,没往前挤。
他看着铁花被那些热切的面孔围着,看着她手足无措地点头,看着她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铁蛋挤过来,一把搂住铁花肩膀:“行了行了,都累坏了,让我们先回去歇歇。”
人群让开条路。
铁花跟着铁蛋往里走,脚步有点飘。
直到拐过走廊,那些声音才渐渐听不见了。
回到房间,铁花一头扑到床上,她脸埋进去被里,动都不想动。
“先去吃饭。”铁蛋在床边踢了踢她小腿。
“哥……”铁花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想睡觉……不想吃……”
“起来。”铁蛋又踢了一下,“我看外面那架势,丧尸没见少,天上那群东西也还在。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把咱们叫下去。现在不吃,等会儿打起来,想吃都没得吃。”
铁花挣扎了几秒,终于认命地爬起来。
三层食堂,这个点人不多,打饭窗口前就七八个人。
铁花和铁蛋各掏出两枚晶核,放在窗口台子上。
里面的大厨接过,扔进旁边一个铁盒子里,哐当一声。
两人端着餐盘去打菜——炖得稀烂的炖肉,两样青菜,还有一碗稀粥,外加四个馒头。
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铁花舀起一勺粥,还没送进嘴里,就看到伊森站在她的身边。
铁花抬起眼:“你……”
“花花看你累了,本想打一份给你送房间去。”
铁蛋嚼着肉,闻言,筷子在盘子边敲了敲:“‘花花’?是你叫的吗?”
伊森抬眼看他。
铁花瞪向铁蛋:“哥,你上一边吃去。”
铁蛋脸一黑。
铁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伊森说:“坐着。”
伊森看了看铁蛋那张臭脸,又看看铁花。
铁花已经低头开始扒饭了,耳根有点红。
他拉开椅子,坐下。
铁蛋憋着气,闷头往嘴里塞着肉。
嚼得咯吱响,像是把这块肉当成谁的骨头。
铁花吃得很快。
她真的饿坏了,胃像有个洞。
一碗粥见底,她舔了舔嘴唇。
“还要吗?”伊森问。
铁花摇头,把空碗推到一边:“够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神有点放空。
刚才那些商户的脸,老大娘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闷雷似的响动。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
沉甸甸的,从脚底板传上来,震得桌子上的空碗轻轻晃了一下。
铁花和铁蛋同时抬头。
伊森也放下了筷子。
声音是从天空中的战舰上传来的。
炮声。
不是机枪那种炒豆子似的脆响,是更大口径的、能把空气都砸开的轰鸣。
食堂的舷窗在舰体侧面,看不到正面战场。
但光听那持续不断的、密集的爆炸声,就能想象外面的光景。
铁花站起来,走到舷窗边。
外面很黑,但地平线方向,不断有橘红色的火光腾起,照亮一小片天空,又迅速熄灭。
接着是下一片,再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