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卷·归途

第一章 四十三册

腊月二十九的那一天,老赵把那册从回郭镇收来的丛书部卷送到了华都的时候,天空正在飘下着雪花。

雪下的并不大,但是细密的雪粒,打在国图门口的台阶上,被来来往往行人的鞋底踩成了一片湿漉漉的灰色。他背着帆布包从出租车上下来,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包里的书还是用旧布裹着,还是贴着煤油灯座,隔着棉布能够感觉到它硬朗的棱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侧兜里的那本笔记本。封面磨得已经发白了,边角也已经起了毛,比刚买来的时候厚了一大截。里面夹着陈嘉树手稿的复印件、齐道平的笔记照片、罗振邦的补图、黄荣发的信、吴丽华写的地址、松本清拍的账本照片、孙福来的信、赵老栓的信,还有几十张入藏条子的底联。每一张纸都带着不同人的字迹,每一个名字都指向了一册书。

他翻开了笔记本,往中间夹着的那页纸快速的看了一眼,那是他昨天刚填好的入藏记录:四十二册。腊月十六,他是从殷都一个退了休的教师的手里,收回了那册子部医方卷的增补本。那个人姓周,七十多岁,书是父亲留下来的,压在箱底三十年,翻出来的时候纸页还带着樟木箱的味道。没有费太多的话,老人听说书要回到华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走吧。”老赵给他留了入藏凭证,老人摩挲着那张纸,没有看上面的字,只是折好收进了口袋。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仰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把那口冷空气压进了肺里,然后又快速的吐了出来,背着包走上了台阶。

四十二册已经归位了。剩下来的最后一册,丛书部卷八千一百二十八。这册书是腊月二十那天从回郭镇找到的。孙福来,七十三岁,早年在镇上的纸厂干活。三十年前厂里处理旧物,一箱没人要的线装书差点进了打浆池,他看那些书扔了可惜,就搬回了家。后来听镇上有人说,巩义有个卖烧饼的到处在找永乐大典,他就托人捎了话。老赵骑三轮车去了一趟,孙福来把那册书从柜顶上取下来,用一块蓝布包着,掸了掸灰递给他:“搁在我这儿三十年,我也不认得几个字,就知道是古人写的。你拿去吧,该去哪儿去哪儿。”

王馆长在库房里等着。展柜里的灯亮着,四十二册书整齐地排在里面,从易类到子部,从集部到丛书部,每一册都贴着编号和部类的标签。老赵把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拉开拉链,取出那册用旧布包着的书。他拆开旧布,翻开扉页看了一眼——“永乐大典·丛书部·汇编·卷八千一百二十八”。孙福来留在最后一页夹层里的纸条还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贴着纸面,像是写的时候就知道这张纸条会被人看到。

他把书递给王馆长。王馆长戴上白手套,接过去翻了翻内页,又仔细看了最后一页的夹层,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展柜前面,打开展柜门,把那册书放进预留的位置。书脊朝外,跟旁边的书对齐,标签贴好。然后他退后两步,站在老赵旁边。

老赵看着那排书。

四十三册。从展柜的最左边到最右边,整整齐齐地站着。

易类十册,从一千二百七十四到一千二百八十三;史部三册,从四千零五十七到四千零五十九;水利卷一册,一千零二十八;天文卷一册,一千一百四十六;子部医方卷十一册,从三千一百三十七到三千一百四十七,加上那册增补本;集部别集类十三册,从八千一百一十七到八千一百二十九,加上那册附录;丛书部两册,八千一百二十八和八千一百二十九。

每一册的编号都是连续的,每一册的封面也都是深蓝色的,虽然深浅不一,但书脊上的题签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但放在一起看的时候,那条从展柜最左边延伸到最右边的序列,就像是一条终于被接上了的河流,从源头到入海口,中间没有断。

灯光从上方直直地照了下来,落在了那些布面和纸页上,照得每一册都是那么的清清楚楚和明明白白。展柜的玻璃门关着,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那些书全都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站着,带着各自一路走来的所有的痕迹,龙牙门的潮气、北台的温润、温哥华的干爽、槟城的湿热、清迈的雨季、东京的冬天。老赵看着它们,脑子里转过那些册书背后的人和路,每一册都带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连着一个名字。那些人把书留着,等一个不知道该找谁、但肯定会来的人。现在它们都到了,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起。

他忽然想,陈嘉树手稿里标注的是四十三册,他收回来的是四十三册。那个数字已经是严丝合缝。会不会有什么册子标漏了?他没有答案。但转念又一想:即便就是标漏了,那也是历史之中的一部分。找不到的,就不要再去强找了。该回来的,都已经回来了。

王馆长把展柜门轻轻地关上,站在老赵的旁边,说了一句:“全部归位。四十三册。”

老赵没有接话。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煤油灯座,放在了展柜旁边的台面上。灯座还是原来的老样子,铜面暗绿,玻璃罩上的那道裂纹则是用透明胶带粘着,灯芯短得几乎是看不出来。他把它搁在了那里,跟那排书并排站着,然后从帆布包夹层里取出来了一沓纸,那是他这一路走来积攒的所有的材料。他把那些纸一页一页摊在台面上,按时间顺序排好。

那些纸页摊在一起,薄薄一摞,却压着几十年的光阴。陈嘉树手稿的复印件上,那张流传关系图已经被他反复翻看磨得起了毛边;齐道平的笔记照片里,那行“子部医方三册,得自琉璃厂张姓书商”的字迹还清晰可辨;罗振邦的补图上,从香江往东画的那条线旁边,多了一个箭头,指向倭都;孙福来的信纸上,那个七十三岁老人写的字虽然歪歪斜斜,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赵老栓的信里,那个殷都农民的名字跟国棉厂工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中间隔着一行日期。每一张纸都带着不同人的手温,每一个名字都指向一册书。

王馆长看着那沓纸,没有问是什么。老赵把纸收拢,叠好,放回到了帆布包夹层里。他重新又背好包,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身后那排书在展柜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煤油灯座搁在旁边的台面上,铜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穿过长廊的时候,他的脚步声被灰色地毯吸收了大半。走廊两边挂着一些展板,上面是国图历年入藏的重要文献介绍。他没有停下来看,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到大厅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展柜前面参观,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低头记笔记。他没有靠近,从他们身后绕过去,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华都的冬夜很冷,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便就往地铁站走去。买了当天回神州的票。候车的时候他坐在塑料椅上,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包里的那本笔记本压着陈嘉树手稿的复印件,夹层里塞着所有归位散册的记录,从第一册到第四十三册,每一册都记着编号、来源和入藏日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磨得发白的封面,然后把包往上托了托,靠在了椅背上。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华都在夜色中慢慢地后退。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灯火渐远,心里很静。四十三册书全部归位了。陈嘉树手稿里标注的散册,一册都不差。那条从平北琉璃厂出发的、散落到了世界各地的线索,终于全部接上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翻腾的念头,只是一片平稳的空白。他在这片空白里慢慢沉下去,像一个人走完了很远的路,终于把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站在原地喘口气。

到巩义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从车站里走出来,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街道往家里走。街面上很安静,只有路灯还在亮着,把路面照出来了一段一段的昏黄色。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灶台上留着一碗用搪瓷盆扣着的面条。他坐在门槛上把那碗面吃了,面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洗了碗,他回到屋里,把帆布包搁在桌角,拉开被子躺下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六卷·归途 第一章 四十三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