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没有在会议室里签那份方案。
第二天上午,他和梁知夏去了江城。
原装配车间的卷帘门刚升到一半,里面已经有人推着十五台客户订单的零件架往工位走。
六足底盘占了南侧两排装配位,关节测试架靠墙摆开,最里面那块临时围出的区域只能容下一台A1转身。
pG-p02正在那里做双臂同步标定。
右臂抬起时,末端工具离旁边的客户底盘只剩四十厘米,地面临时黄线已经贴到消防通道边。
梁知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原方案里“改造现有试制位”那一页折了起来。
“不用看了。”
车间主任从零件架后绕出来。
“北边仓库能腾两百平方。”
“货放哪儿?”梁知夏问。
“再租一间仓库。”
“然后每天把关节和机械臂从马路对面推过来?”
车间主任没接这句话,低头把手里的卷尺收回去。
江临沿现有工位走了一圈。
十五台客户订单已经排到二月底,每台都有交付日期、验收人员和对应的零件批次。
把A1硬塞进来,最省的是眼前租金,损失的是两条产品线的工序连续和原客户信用。
他走到pG-p02旁边,看完双臂标定留下的活动包络。
“第二条线独立建。”
梁知夏把折起的方案彻底合上。
“东区那座旧电机厂?”
“看完再签。”
旧电机厂距现车间十二公里,三年前停产,厂房主体和行车都还在,配电容量也够。
下午,一行人踩着灰走进主车间。
屋顶有两块采光板漏水,地面留下拆设备后的螺栓孔,西侧办公室玻璃碎了三扇。
好处也很直接。
四千六百平方米单层空间没有承重隔墙,重载区、机械臂装配、工具舱、洁净封装和耐污测试能沿一条物流线排开。
厂区还有独立的危险品暂存间与一块能改成整机寿命试验场的硬化空地。
江临从入口走到最里面,鞋底带起一层细灰。
梁知夏在他身后打开平板,把水电改造、屋顶维修与设备基础的报价逐项勾出来。
“租五年,改造费抵一年半租金,房东负责屋顶。”
“消防复验谁出?”
“我们先出,验收后按比例抵租。”
“洁净区不要贴着耐污测试间。”
江临指向西侧旧仓储区。
“中间留缓冲和独立风路,整机物流从南门走。”
车间主任拿着卷尺去量门宽,梁知夏把平面图转了九十度。
第二条线的布置在现场重新排开。
南侧接收底盘与关节,中央完成双臂任务舱和工具库装配,东侧设置整机标定与寿命试验,西侧分成洁净封装、耐污外罩和客户任务舱三个区域。
设备不用在两个车间之间过马路,洁净件也不会与沾过油污的外罩共用暂存架。
当天下午五点,江临在新版本上签字。
低熵工坊以到账预付款支付首期改造,不动原六足平台订单的材料款,也不挤占研究中心经费。
租赁合同同时给低熵工坊保留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
五年租期内,已经抵扣的消防、配电与地面改造不会在续租时重新算给工坊,房东若出售厂房也必须先履行书面通知。
梁知夏把这两条放在签字页前面,免得一条产品线刚把旧厂房救活,租金便跟着设备一起长起来。
江临核完条款才签名,首期租金与改造款当天从A1项目账户支付。
第二条装配线正式开工。
厂房改造与供应链合同同时推进。
关节、六维力传感器、末端快换接口、机械臂控制器、洁净波纹套和耐污外罩分别签订年度框架。
二十四台A1工程批次先锁物料,后续产能按客户里程碑释放。
供应商没有因为低熵工坊一次下单六十套便拿到独家资格。
每项关键部件至少保留两条验证来源,价格、交期与寿命记录写进年度复评。
江临把一套机械臂和两组力传感器留在寿命试验,不计入客户交付。
车间主任看着排程有些心疼。
“新件还没挣钱,先拆一套跑坏?”
“客户会替我们跑,时间不归我们排。”
江临把寿命任务设成连续循环。
“这套先把时间花在自己手里。”
A1的价格也在这次生产会上冻结。
基础六足移动操作平台四百六十八万元,双臂任务舱与工具包按任务配置三十八万至一百六十万元,公共工程软件许可每台每年三十六万元,首年维护并入交付,之后按设备与现场等级计费。
洁净、危险能源和矿山深柜版本分别报价,不用一台基础机的低价替高风险任务兜底。
十一份新合同已经覆盖第二条线首年改造、二十四台工程批次物料和下一版研发投入。
低熵工坊没有赠送设备,也没有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换一张“未来市场”的欠条。
首年工程产能锁定六十台。
这个数字不是销售承诺。
它表示供应链、装配、标定与售后能够在不牺牲原产品线的前提下,承接六十台不同任务版本。
新线的工位验收也直接使用四台退役机留下的记录。
pG-p01的洁净释放曲线决定封装区空白采样时间,pG-p03的油污与盐雾记录决定耐污外罩清洗工位,pG-p05的长臂反力写进整机地面锚定要求,pG-p02的双臂标定任务则成为每台A1出厂前的公共动作集。
四份记录来自四种真实现场,谁也不能拿一段宣传视频替代。
施工队灌平最后一排旧螺栓孔时,车间主任带着十二名装配工在原试制位拆装第一套A1任务舱。
他们此前熟悉六足底盘,对双臂线缆、力传感器零点和工具快换却还在建立新的工序习惯。
陈砚没有站在旁边逐个纠正动作。
工位屏先给出装配顺序、工具和测量点,任何一步证据不完整,下一道工序都不会开放。
第一套任务舱用了十一小时。
第二套减少到八小时四十分,节省的时间主要来自工具和零件架重新摆位,不是让工人少做检查。
车间主任把原本放在身后的扭矩工具移到右侧吊架,又把六种相近接插件分到不同高度。
第三套装配开始前,一名年轻工人把最常用的防尘帽盒挪到两条工位之间。
这只盒子没有写进江临的产线方案,却在当天少走了几十次来回。
新厂房接电以后,同样的摆位被直接复制到中央四座任务舱工位。
低熵工坊没有把自动化产线写成无人车间。
机器负责重件转运、重复标定和危险测试,装配工处理工艺确认、异常证据与客户配置,质量人员保留每个放行点。
四台退役原型则轮流回线做基准复测。
它们身上的磨损、补焊和不同外罩让新工位面对真实尺寸离散,不会只适配刚下线的干净样机。
pG-p03从管廊返回的那天,外罩清洗完毕后被推入耐污测试区。
工位用它完成第一轮排水、外罩更换和工具回收演练,旧油膜在紫外检查下留下两处难清理死角。
新版本外罩随即调整折边位置,改动在首批A1耐污件生产前完成。
客户设备还没下线,四台旧机器已经替它们把新工位走了一遍。
生产计划通过后,财务重新评估四台隧道救援退役机。
pG-p01、pG-p02、pG-p03与pG-p05原本都曾进入整机拆解和破坏性边界测试,账面残值不高。
现在,pG-p01在航天洁净工位,pG-p03刚从地下管廊回来,pG-p05完成矿山深柜验证,pG-p02则承担新线标定。
四台机器的每一项任务都在形成A1售价、验收与软件许可背后的现实证据。
财务不再按废旧平台处理它们,改列为高价值工程验证资产。
梁知夏把新资产页发给最早参与隧道救援的项目组。
有人在群里回了一句。
“这四台还没退役?”
陈砚正在给pG-p03拆耐污外罩,顺手拍了张工具舱排水的照片。
“换了个更贵的班。”
江临看见消息,没有再补一句解释。
那四台机器从隧道泥水里走出来时,没人知道它们会进航天装配间、地下站场和矿井深柜。
现在它们不需要一段宣传片证明价值。
第二条装配线的每个工位,都能在四台原型的记录里找到第一份真实任务。
一月十八日,旧电机厂屋顶完成修补。
第一批装配架和关节测试台从南门运入,地面的旧螺栓孔被重新灌平,新的物流黄线从收货区一直划到整机标定区。
同一天,二十四台A1工程批次中的前四套底盘在原试制位完成框架装配。
它们会先进入尘眼一号地面全任务演练。
江临站在新厂房中央,给联合实验室回了一封确认邮件。
【四台原型按期到场。】
【首批A1航天版本进入后续轮换。】
新线另一端,第一套双臂任务舱被行车放上装配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