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任务封闭演练开始前,江临亲手拔掉了主控制席上的执行许可钥匙。
钥匙离开以后,地球端仍能生成任务、修改下一阶段计划,也能在不可逆动作前签发授权。
已经送达远端试验环境的任务包却不会接受一条临时关节指令。
控制台下方原本连接实时操作设备的端口套上封条。
封条编号与演练任务哈希一同录入证据页。
未来三百六十天,江临只能从延迟返回的数据里了解运输器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看见一根机械臂卡住,便伸手替它挪开。
更不能在本地系统准备回退时,凭经验让它冒险多做一步。
演练场分成三个物理区域。
Lc-04长时巡航舱装着运输器飞行样机,月背工坊布置火星轨道目标与mR-02等比例接口,地下基地承担地球任务规划和证据复核。
三个区域之间的通信先经过延迟与中断设备。
时延随模拟轨道变化,从单向四分钟逐步增加到二十二分钟。
重复包、乱序包和长达数日的通信静默也被写入时间表,但具体出现时刻只对试验注入系统开放。
江临知道边界,不知道每一次注入会落在哪一天。
第一天零时,地球端发出巡航启动任务包。
四分钟以后,运输器完成接收。
它核对时标、许可和剩余资源,依次开放主电源、热控与导航设备。
试验舱星图投影开始移动,运输器根据模拟恒星与太阳敏感器数据建立姿态。
地球看到第一段结果时,远端已经完成了两轮导航更新。
地球任务席只按固定周期接收证据摘要,只有当资源预测越过预警线或本地系统主动请求新目标时,才生成下一只任务信封。
第十九天,延迟设备第一次把一份旧遥测包放到新包之后。
旧包显示二号电池组温度偏高,新包则显示热控切换已经完成。
地球端界面没有把两份数据按到达顺序排在一起。
它依据远端时间戳和事件链,将迟到数据放回十九分钟前的状态页。
江临能看见系统当时为什么切换,也能确认切换以后发生了什么,不会被一份晚来的旧状态诱导着发出无效处置。
第五十七天,运输器进入第一次通信静默。
低速信标和主链同时消失。
控制厅墙上的链路图由绿色转成灰色,没有出现故障告警。
通信中断本来就在任务边界内。
运输器会继续按本地计划飞行,将证据写入两组隔离存储,等待下一次可用窗口。
地面天线按既定窗口保持静默。
多余发射只会消耗链路资源,也可能让远端把重复包当成新的任务。
他把接下来三天用在复核下一阶段搜索包上。
光学目标库、热控特征、轨道误差椭圆和根认证挑战被拆成四份独立输入。
哪怕其中一类证据失效,运输器也不会仅凭剩余一类就宣布找到mR-02。
第四天凌晨,低速信标恢复。
最先返回的不是四天积压的全部数据。
运输器先发送身份、当前资源、任务状态和证据索引,确认地球知道它仍处于哪个阶段。
大容量记录随后按优先级分批回传。
江临对照事件链,看到静默第二天发生过一次姿态敏感器异常。
模拟星敏感器在十七分钟内连续丢失两组有效星图。
本地系统降低姿态机动速率,切换到太阳敏感器与惯性组合,保留主天线指向需要的最低精度。
星图恢复以后,它没有立即重新进入原计划。
两套导航结果先完成一致性检查,确认姿态误差回到阈值内,运输器才补做静默期间推迟的轨道测量。
地球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异常已经安全结束两天。
江临打开全部原始记录,复算姿态估计和资源消耗。
本地选择与任务包一致,推进剂和电量都留有余量。
他在处置记录后签下确认,泵组更换、阀门切换和损失工时一并归档。
第一百二十六天,试验进入火星捕获段。
本地系统根据模拟光学导航和地面此前给出的目标走廊生成机动序列。
不可逆的主推进动作需要地球提前授权。
授权包在十九分钟前已经抵达并锁定,里面规定允许的点火时间窗、速度增量范围和放弃条件。
运输器进入窗口以后,自己选择满足导航与热控约束的点火时刻。
地球控制厅看到点火前状态时,远端的发动机已经关机。
又过十九分钟,第一份捕获证据到达。
轨道解落在允许走廊中部,推进剂余量高于任务基线。
墙上的火星轨道由虚线变成细实线。
轨道变成实线以后,控制厅直接转入捕获后的故障处置演练。
真正困难的任务在捕获以后。
运输器要在宽阔搜索区里识别一个可能失效四十多年的旧目标,接近它,并让机器人完成根认证与外部接口桥接。
第二百零三天,月背试验坪的目标模型开始模拟无控慢滚。
它的外形标识被遮住一部分,表面温度也因一块热控材料损坏而偏离历史档案。
运输器没有把第一个形状相近的目标列为mR-02。
它先完成多角度光学成像,再比较目标转动周期、剩余天线轮廓与轨道状态。
证据不足时,搜索设备保持远距离伴飞,等待第二个照明条件。
第三组影像到齐以后,候选目标置信度才进入近距检查门槛。
外部维护设备离开运输器。
它先绕目标飞行半圈,确认没有松脱构件和不可预测喷气,再选择通信舱背面的一处标准扶手接近。
模拟目标在抓附前突然提高慢滚角速度。
这是试验系统按照预定边界注入的姿态变化。
维护设备没有追着扶手加速。
它中止接近,释放此前积累的相对速度,退回安全距离。
下一圈经过时,目标角速度已经超出任务包允许范围。
本地系统不再尝试抓附,只布置一只光学标志器,继续回传姿态与热状态。
地球端在二十分钟后收到中止结果。
下一只任务信封把目标改为先用非接触观测建立三天姿态模型,等慢滚进入可处理区间,再开放抓附许可。
任务包往返一次,远端没有停在那里等地球。
运输器继续测绘、供电管理和通信排程,维护设备也完成推进剂复核与工具自检。
三天后,新抓附窗口形成。
维护设备沿预测最稳定的角度进入,左臂锁住扶手,右臂安装临时阻尼组件。
目标慢滚被逐步压低,没有依赖旧目标自身的姿态执行机构。
随后进行的认证、开盖和接口桥接全部由本地任务包完成。
第三百一十七天,试验系统切断运输器二号通信前端。
这次故障落在外部设备返回途中。
主链中断,低速备用链只够发送最小状态。
运输器先保留维护设备回收窗口,暂停大容量观测数据,再由外部双臂平台更换通信单元。
两个操作任务共享同一段导轨和供电资源,本地调度没有让它们同时进入冲突区。
维护设备先回舱锁定,通信单元随后更换。
地球收到的第一条状态只有十六行。
其中第十二行写着:【本地任务完成,证据待链路恢复。】
两小时后,主链恢复,完整记录开始回传。
江临逐项复核工具接触、导轨占用和供电切换,确认本地系统没有为恢复通信挤占回收任务的安全资源。
第三百六十天,封闭演练结束。
运输器完成巡航、捕获、搜索、接近、认证、维护和回收七个阶段。
主链断过十六次,数据乱序三十四组,物理状态注入九项。
那只许可钥匙仍躺在透明盒里,封条编号与第一天一致。
江临拆开封条,把钥匙插回控制席。
远端画面没有因此突然变得更“实时”。
屏幕里最后一组维护设备已经回舱,火星目标模型则停在二十多分钟前的光照位置。
试验多用了九天。
其中三天花在慢滚目标的第二次接近,四天等一份过期授权重新送达,剩下两天来自通信前端故障后的任务重排。
九天没有换来漂亮的计划曲线。
它换来了完整的运输器、仍高于回收线的推进剂和一只没有被误认、误撞的旧目标。
江临把原计划与实际航迹并排保存。
原计划的终点早九天,实际航迹的终点多出六台状态完好的设备、全部原始记录和足够继续任务的余量。
他在九天偏差旁边签下名字,没有要求把演练压回三百六十天整。
Lc-04总计划随后打开第一批可用窗口。
最近的一扇在第十六轮第十一个年头。
江临选中窗口。
总装大厅外,飞行运输器已经从长期试验舱转入发射区。
重载平台托住主桁架,舱外维护臂折在导轨上,三台轨道设备各自锁进收纳位。
九天等待没有让它错过这扇窗。
相反,发射排程还剩十九天整船缓冲。
江临站在二层平台,看着最后一块维护盖板合拢。
透明盒里的钥匙已经归位,实时操作端口依旧封着。
下一次,屏幕上的迟到画面不再来自试验坪。
一艘真正的船会在地球看见它以前,自己完成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