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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样件看起来仍然一样。

江临隔着夹具侧面的开口看过去,能辨认出自己参与安装时留下的那几处记号,外露的边缘薄薄一线,端面在灯下泛着暗光。

不同的温度循环和夹持载荷已经在它们身上走完,此刻两套装置重新回到共同读出前的条件。

博士生蹲在采集端旁边,抬头看见他,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温度。

“正在等这一段稳定,陆老师去隔壁拿东西了。”

江临将包放到远处,走到终端前,把五月十日存下的预报打开。

图上有两条线,前面逐渐分开,中间靠近,后面交换了高低。

他把显示比例调到同实际采样一致,预报留在左边,右边给接下来真正取得的记录。

一周以前,这两套装置刚开始积累各自的经历,那时候他还没去江城,台边放着一只新做的连接座,表面的加工痕迹很亮。

现在连接座已经固定在观察装置下面,没人再注意它从哪里来,镜头正对着样件的侧缘。

陆知行从隔壁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记录,进门先问两端温度,随后把纸放到自己常站的位置。

“今天别把窗口缩得太小,我想从前面一直看过去。”

负责热流采集的人将页面拉开,另一边的人把载荷和温度放在旁屏,两套装置各自的时间在共同读出的起点对齐。

江临站到稍靠后的位置,给需要操作的人让出空间。

台边其实并不热闹,几个人做过很多次实验,知道真正开始前还有一段必须等过去的时间,有人坐着看记录,有人将刚拿来的纸翻到自己需要的那一页。

陆知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问江临明年六月的安排谈得怎么样。

“已经按那个时间提交了,剩下的课程和实践在排。”

“那你有空把这次前后的材料也理一下,别到时候只有最后一张图。”

江临说都在,连夹具的修改图也留着。

陆知行点头,将杯子放到远离设备的柜子上,回来时,共同读出已经到了开始的位置。

第一段热驱动施加下去,屏幕上的记录从平缓处抬起。

蓝色那条先向上走,红色在后面,两条线很快拉开一段肉眼能分清的距离。

博士生把手放在鼠标上,盯着它们越过左边那片预先画出的区域,又抬头看了一眼实际温度。

温度和夹持载荷都在各自的记录里,热流那一页仍按原来的比例向前展开。

江临顺着蓝线往下看,已经知道它后面会怎样改变,却仍然觉得这块现实屏幕比自己记忆中的许多次读出更让人想看近一点。

他向前走了半步,停在陆知行身旁。

“这里以后,红的会上来。”

他用笔尖隔空指了指时间轴中间,陆知行沿着那个位置看过去,手里的记录纸没有翻动。

蓝线还在前面,起初抬得很快的那一段开始变缓,红线却继续追近,两者之间的空白一点点收窄。

旁边的人把侧缘图像留在自己的页面上,定位记号的微小位移被单独记下,几路数据的时刻逐渐接到同一段过程里。

有人刚才还在小声说明一项采样设置,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两条线靠到一起。

蓝色覆盖着红色的一小段,屏幕向前推进,下一段红线从另一边伸出来,继续走到了蓝线之上。

博士生的手离开鼠标,悬在桌边,好像还在等刚才那段轨迹重新出现。

陆知行把纸放下,往前靠近屏幕,沿着交叉前后的两段各看了一遍。

“把这一整段留下。”

负责采集的人应了一声,手仍在做原来的工作,记录继续往后走,交叉以后新分出的距离越来越清楚。

江临看着那两条线,将手里的笔平放到台边。

他曾经独自在地下实验室里看过这样的交叉,身旁只有设备的低响,吃饭的时候也只能自己想着刚才哪一段最漂亮。

这里有人从另一侧挤过来,问能不能把左边的预报图再放大一点,陆知行则已经把自己的纸移到图下方,对着同一段时间看。

现实材料完成了它们各自的过程,在他提前写下的位置附近交换了先后。

博士生终于转过头来,问江临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红线会从这里过去。

江临把存着日期的计算页调出来,翻到他们上周谈过的状态演化。

“在这两片结构和这两种经历下,算到这里,它就该超过去。”

对方坐下,沿计算页向前翻,看到最初输入的材料参数与处理次序,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又回头看实际图像。

陆知行取来一张空纸,将两片样件的截面画在两侧。

他原先关心的是界面怎样改变热流,眼下最吸引他的却是,江临能从此前的经历一路算到这段谁先谁后的变化。

只给每片材料一个固定的平均传热参数,可以描出一部分升降,却没法把眼前的整段追赶与超越原样接住。

陆知行在纸上画到蓝线变缓的地方,抬头问江临,究竟是哪一部分状态先在后半程起了作用。

江临将已经算好的分量分开,让他看接触分布和局部储热怎样共同影响这段过程。

图里原来叠着的几部分展开了,博士生把屏幕移到两人都能看见的位置,另一位研究者也端着自己的记录走过来。

他们讨论得越来越具体,纸上那两片简单截面旁边,多出了实际结构的细节。

陆知行沿其中一条通路推下去,忽然把笔递给江临,让他将后面那一步接着写。

江临接过去,写完以后把纸转回对方。

陆知行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早先画出的另一个位置圈了一个小圆。

“这个结构我想做。”

他指的是他们前些天已经讨论过的后续方向,一种现实可以制备、又能把不同作用分得更开的界面。

江临把相应条件写在纸边,陆知行看过,叫旁边的人先查已有样件里面有没有能用的基底。

陆知行随后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沿着最后想得到的响应往前问,能否反过来选预处理的次序。

江临拿回笔,将眼前这两种已经做过的历史放在两端,中间留出几处能够改变的参数,把目标所在的位置画给他看。

“这批结构可以从这里选,先决定你想让哪一段热流抬起来。”

陆知行靠在台边,盯着他留出的那一段,手指压住纸角,免得被身边人走动带起来。

“那我做出的两片东西,装进去的时候外形一样,起作用的次序能由之前怎么处理来定。”

“把材料和结构选好,再从这些次序里找。”

江临将能直接算的那部分画成一条连续的带,陆知行沿着它选了一个位置,又把笔移到旁边,想比较两处会差多少。

屏幕里的采样还在继续,纸上已经多出另一幅准备主动做出来的响应图。

负责夹具的技术人员听懂了他们要改变什么,走过去把备用座上的两只压块拆开,说接下来可以给这边单独留一组位置,不必每次都占着刚才那两台。

陆知行跟他走到备用座旁,看装置从什么方向接进来,江临则把刚才选中的条件存进新建的实验方案。

文件名后面,他按陆知行的习惯加了一个简短的结构说明,对方回来坐下,直接从这份方案里调出第一张加工图。

博士生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快到门边又折回来,把刚才那段图传到组内的工作目录。

“隔壁一直问我们在做什么,我去叫他们来看。”

陆知行让他别叫得太多人,台边本来就窄,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把门拉开。

不一会儿,两个人跟着进来,其中一个还戴着手套,手臂微抬着,进门先找能站的地方。

博士生将两种处理历史讲得很快,讲到交叉时又把前面的驱动重复了一遍,对方看了几眼,问现在屏幕上哪一边是预报。

他指给对方看,自己说完,声音反倒慢了下来。

江临让出终端,把两份完整记录交到他们面前,去柜边喝了些水。

隔着几步远,他听见对方问能不能拿那张结构图回去看看,陆知行已经在找打印的位置。

午后,他们把现实制备、处理与采样资料接在一起,从加工图到这一段读出,都能沿各自的实际记录走下来。

江临将自己带来的理论文本放到桌边,实验组的材料接在后面,里面夹着一张装置刚搭起时拍的照片。

照片中两套夹具还没完全接好,有人弯腰整理线,台边放着吃饭前来不及收起的工具。

他看见自己半个背影,手正在指向一处连接,忍不住把图放大了一点。

陆知行经过,见他在看照片,说这张可以留,省得以后装置改过,谁都想不起来最早长什么样。

十七日的那组交叉被挂到组里常看的屏幕上,随后两天,新的讨论开始围着它向外长。

有人想换结构,有人对同一种材料经历更多轮次之后会怎样很感兴趣,陆知行让他们先把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写清楚,免得全挤到同一套夹具上。

江临将可计算的条件分别对应到那些问题旁边,有的可以沿现有方法直接给出预报,有的需要先把实际结构做出来,取得新的参数。

二十日下午,他跟陆知行一起到加工间看后一组基底。

工人把装在浅盒里的东西端来,陆知行拿起其中一片,侧着看加工面,叫江临看看中间那段能不能接到自己的设计上。

江临将图放到盒边,用尺子比过,给出一处定位,工人随手在余料上划了个记号。

机床旁边还排着别的活,陆知行同对方商量交件时间,江临站到一边,听见身后有人推着小车来取早先加工好的夹具。

那人取到东西便走,车轮沿地上的接缝轻轻跳了一下,浅盒里的金属件碰出细响。

江临忽然很喜欢这间并不宽敞的加工间。

他手里的理论已经有人愿意拿着去设计自己的实验,刚才在屏幕上相交的两条曲线,会让眼前这块尚未开槽的材料变成另一套装置。

陆知行把谈好的交件时间写到手机里,叫他一起回去,路上又说起第一个问题里最想进一步拆开的那一部分。

江临走在旁边,听到一半,停下来借了他的笔,在装基底的盒盖上垫着纸写了两行。

陆知行低头看,伸手指了其中一个量,两个人站在楼门外继续往下谈,直到出来送件的工人从旁边经过,提醒他们别把盒子落在这里。

他们把盒子收好,带着那张还没写完的纸回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