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树生在客户分厂的门口等他们,手里还拿着半杯豆浆。
八月二十四日,他从北京附近那处厂区过来已有一周,工艺推广到了江城这边,宿舍里的箱子始终没来得及完全打开。
江临下车,看见他胸前临时通行证翻了个面,伸手提醒了一下。
彭树生将绳子理正,说今天先看里面,昨晚班组自己改了安排,他也是早上才收到消息。
生产区里有十二台A2,分在三组工位上,该分厂先装的四台仍做常用组件,新添的两组已经排进另一种机柜的装配。
地上通道比北京那边宽,几个料架靠近各自的入口,墙边挂着班组写的当日安排,白板右上角还留着昨天没擦干净的一小片字。
班组长正与后工序的人对着一只空柜壳说话,见到彭树生,先朝里面指了指。
“中间这组上午借我用,下午给他们。”
两种产品共用一部分刚性构件,原来分开做,要等后一批凑足才开工,班组长把同样的前段合到上午,将不同的后段留到各自的交接位置。
彭树生走到板前,看过来料和后面的工序,问中午换班时谁接那一小段。
一名女操作员从台边抬头,指向自己,又指了指背后正在整理料盒的人。
“我俩已经分好了,他先吃。”
江临在离工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看她把一只空周转盒从架上拿走,顺手将下午才用的工具放到外侧。
机器正在处理第一批构件,双臂将已经加工好的底座转入支撑,安装头接近侧面,前方另一台则把完成的架体送往后工序。
操作员沿三组设备走了一圈,到第二组时停了片刻,给准备入线的那批材料换上相应的任务,随后就去清点下午的来料。
她对终端已经很熟,常用的几页按自己的顺序摆着,工位照片中还有一只沾了浅色漆的旧支撑。
江临认出那副支撑的形状,问彭树生是不是从北京运来的。
“照我们那边的做法另做了一副,尺寸按这边产品改过。”
彭树生带他到后面看实物,支撑侧边多留了一处便于取出的开口,漆面蹭花的位置恰好是人抬手会碰到的地方。
女操作员过来取材料,听见他们在说,便用手里的空壳示意了一次。
旧式支撑要先托起壳体再退出,新开口让其中一边可以直接侧移,她们白班与晚班试过几种摆法,最后把工具座挪到了现在的位置。
“晚上那班的人手长,最早摆得靠里面,我够着累。”
她说完就笑了,拿起空壳去后面找人,没有等江临评价这处改动。
陈砚拍下工具座的位置,问彭树生可否把实际用法带回服务培训,旁边的班组长接过话,说要拍就把取出那一段拍上,原来的图看着总像从上面提。
他把自己的手套往裤袋里塞了塞,又去叫后工序的负责人。
今天有一批量不大的订单插在两种常用产品中间,过去要单独抽几个人,凑齐熟悉前后段的工人以后再安排时间。
班组现在把同类结构先合着做,送到不同料架时才分开,后工序的人到午后接手,前面十二台机器仍各有正在做的东西。
江临跟着一只架体走到出口,见后面工人先取了另一排的货,便问这批要在这里等多久。
对方翻出当班安排,让他看旁边已经空出的检查台。
“这排先给我腾地方,轮到它正好能接。”
那人说着又把架体转了半圈,让贴着来向标记的一面朝外,接班的人过来就能按自己的顺序拿。
彭树生本想带江临逐个看完三组工位,班组长却在半途接了个电话,另一片生产区需要确认新到的包装托架。
他把电话放下,看一眼中间这组正在完成的部件,对女操作员说自己过去一趟,下午那批按早上商量的走。
“盒子不够,我去库房领。”
女操作员朝他扬了一下手,回身继续看后工序的接货。
班组长从门边取走自己的帽子,彭树生也被他叫去认一处承托位置,留下江临与陈砚在这里接着走。
江临站到白板旁,将上午还没做完的批次同眼前的几个料架对应起来。
过去第一次部署时,陈砚的人常站在同样的位置,操作员完成一个步骤就回头问下一步怎么安排。
现在那块白板上夹着好几种颜色的磁扣,有两处字迹很潦草,陈砚看了半天,才弄懂其中一个缩写是晚班给某种壳体起的叫法。
临近中午,先去吃饭的人将手里的空料车推回原位,另一人接着在后面补入下一箱连接件。
江临被喊着往食堂走,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女操作员正将用过的工具放回架子,隔着走道同另一组的人商量下午谁去领料。
梁知夏从市内赶来,在食堂门口等到他们,手边放着一袋替服务人员带来的工作服。
客户给下一阶段留出了更大的生产区域,上午她去看过,回来先问陈砚现有服务队能否接住分批进场。
陈砚将碗放在桌上,说培训与维护会跟交付一起排,现有三组操作员可以带新人认现场,复杂问题仍由服务人员到对应设备前处理。
梁知夏打开手机,把客户几处厂区的进场日期错开,让彭树生先挑工艺准备得最齐的一处。
“别挑我刚去过的那家。”彭树生说。
他指了一下另一行,说那边负责人已经把夹具与来料整理好,只等设备进门,自己过去三天就能带着班组接起来。
梁知夏照他说的改了顺序,将后面的安排发给负责此事的同事,又把手机放到一旁,端起已经有点凉的汤。
江临问她,八月新签那一批的物料是否都排下去了。
七百台A2分给三处不同客户体系,分别是三百、二百四十和一百六十台,后续还会按各自厂区分次进场。
这批九千八百万元预付款十八日已经收到,采购因此可以照八月的安排继续向供应商释放订单,随后到货的部件会接到九月那批整机上。
梁知夏说完,指了指外面刚才走过的生产区,问江临更想先看哪一类新用法,服务人员已经从客户那里收上来一批。
“让他们先写自己想做什么。”江临说。
他记着上午那个取用开口,想看看更多使用者怎样改变工作台,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工具侧移的方向。
彭树生听懂了,从口袋里找出笔,拿餐巾纸画了自己准备带去下一家厂区的摆法,刚画一半,食堂阿姨过来收空碗,将纸边压住的一只汤勺拿走了。
“你们去那边小桌画,这里要擦了。”
几个人挪到窗边,陈砚站着补上来料通道,彭树生看过,将最初那个位置划掉一点,给真实走路的人多留了一段。
下午回到生产区,早上的常用件已经过了中间那组工位,新一批壳体开始进入。
女操作员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手边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新人正照她说的顺序检查随后要送入的材料。
江临走过去时,她正坐着听新人辨认架上几种壳体,等对方指清楚,才让他推第一车进去。
“原来你做哪一段?”江临问。
她指向已经挪开的人工台,说以前在那边配合翻件,一个班要与搭手的人来回喊很多次,换班时肩膀总绷着。
如今她要管的设备多了,上午也得走不少路,不过到了后半班可以把安排交清楚,按时将事情做完。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说自己现在最怕料盒名字起得太像,昨天两组人都叫“小盖”,她索性让他们在照片下面写出尺寸。
江临看向终端,果然见到两个名字后面各有一行手打的说明,连备注里的语气都像她刚才说话。
新人将第一车材料送进约定的位置,回来又把剩下两只空车并到墙边,给换班的人留出走道。
女操作员喊住他,让他自己讲一遍下午两批件从哪里分开,讲到哪儿就到哪个位置去看。
他走到第二组后面,才发现上午认的那块地面颜色只能帮助找路,真正区分两种产品的是当前物体和接货目标,便在实物旁重新说明。
江临站在边上听,等那人把最后一排说完,才问他明天由谁接这一段。
“还是我,后面她看着。”
新人回头指了指女操作员,拿出手机,将班组已经整理的照片按自己的顺序存好。
女操作员让他加上工具回收的位置,说忙起来最容易将空盒占住,明天领新材料时,两人从库房一路走过来,他就知道怎样摆最省脚程。
新人点头,随即去把刚才停得过近的一只车推开,露出后面的工具回收架。
四点多,梁知夏收到陈芷发来的验收进度,从年初这段新交付区间累计算,客户已经收下并完成验收的整机到了第一千零四十台。
其中A1五百台,A2五百四十台,今天厂门口仍有运输车进出,有的正在路上,有的刚开始安装。
梁知夏在手机上回过消息,抬头看见彭树生正拿着那张餐巾纸,同客户主管商量下一批产品如何排进已经腾出来的时间。
她便走过去,把后续服务的具体人接到他们的安排中。
江临将那条消息看完,手机放回兜里,站在走廊口等陈砚取外套。
下班铃响时,女操作员先把工作交给后来的人,回身从墙边拿走水杯,又找了片刻才在工具柜上找到自己的小包。
同组的人已经在门口催她,说常去的那家小店晚些就没座了。
她提着包小跑了两步,到门边又折回来,将答应留给晚班的那只空料盒拖到架下。
“这回真走了。”
她经过江临身边,抬手招呼一声,与同伴沿通道往外去,两个人走到厂门外,还在商量晚上要不要再带一份菜回家。
陈砚取了外套出来,问江临要不要先在附近吃点东西再去车站。
他们晚间回北京,梁知夏还要留一天,已经同客户的人约好次日上午到下一处现场。
江临看着街边那几家亮起灯的小店,挑了与工人们走去的同一个方向。
餐馆门口有人把折叠桌往外挪了一点,空出靠墙的位置,女操作员和同伴已经坐下,正在从菜单上找刚才一路说的那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