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二章:我不是救世主
傍晚六点,夕阳把奶茶店的招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林深说要我把故事写下来,可我握着笔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不是没有素材。从第一次集体穿越到现在,发生的事情足够写好几本书。我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写——是写成报告文学,还是写成个人回忆录,还是干脆写成一本小说?
“还没动笔?”
顾临渊端着一杯新品奶茶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已经睡醒了,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不知道怎么写。”我老实承认。
“那就别写。”他说,“反正林深那小子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这点要求我还是能满足的。”我说,“而且,也许记录下来真的有意义。万一我们失败了,至少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别说这种丧气话。”顾临渊嘬了一口奶茶,“我们不会失败的。”
“你这么有信心?”
“当然。”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我在幽冥界是什么地位吗?”
“魔尊?”
“没错,魔尊。”他说,“我统治幽冥界三万年,经历过十七次政变、二十三次外敌入侵、两次天道惩罚。每一次都有人说‘这次完蛋了’,但每一次我都活下来了。”
“所以你觉得这次也一样?”
“不,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每次我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就会喝一杯奶茶。喝完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算什么人生哲理?”
“管用就行。”他耸耸肩,“你要不要也来一杯?我让店员给你调个新品,叫‘绝境逢生’。”
“这名字是你现想的吧?”
“被你发现了。”
我笑着摇摇头,心里的沉重感却丝毫没有减轻。顾临渊的玩笑话能让我暂时放松,但现实的问题依然摆在那里——不到四十个小时后,青玄就要来找我兑现承诺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李发来的消息:
“林深已经把能量转换器的核心算法发给我了,我正在移植到记忆银行的系统架构上。初步测试显示,创造性能量的转换效率可以达到82%,比林深预期的要高。”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但是有一个问题。创造性能量的来源非常不稳定。灵感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我们需要一个持续稳定的能量源,而不是间歇性的脉冲。”
我正要回复,第三条消息进来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把所有人的创造性能量汇聚起来,形成一个‘集体潜意识网络’,是不是就能得到一个相对稳定的输出?就像河流是由无数条小溪汇聚而成的一样。”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正要仔细思考,店门被推开了,陈建国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我问。
陈建国在我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刚刚收到的消息。”他说,“公司派的周明远今天下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他们研发出了‘第二代记忆备份设备’。”
我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周明远在发布会上宣称,新一代的记忆备份设备可以将人类的记忆完整复制到云端,不仅包括显性记忆,还包括隐性记忆和情感连接。用户可以在穿越前进行备份,穿越后再恢复,从而规避记忆税的影响。
“这不是好事吗?”顾临渊凑过来看了一眼,“如果有人能备份记忆,就不用担心记忆税了。”
“问题是价格。”陈建国说,“一套设备售价五十万,每年的云存储费用还要另外收取。而且周明远在会上暗示,这套设备只面向‘高端用户’,普通人暂时不在服务范围内。”
“又是这一套。”我叹了口气,“记忆是基本人权,不是商品。”
“更麻烦的是,”陈建国继续说,“周明远在发布会最后说了一句话——‘与其跟着某些人搞什么罢工穿越运动,不如用科技解决问题。这才是正道。’”
这是在针对我。
“他这是在拆台。”顾临渊皱起眉头,“如果大家都去买他的设备,谁还会响应你的号召?”
“我知道。”我说,“但这也不能怪他。站在他的立场上,这是一个巨大的商机。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方案确实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至少对那些付得起钱的人来说是这样。”
“那我们就推出免费的版本。”陈建国说,“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国有企业和科研机构,他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我们可以把记忆备份做成公共服务,免费向所有人开放。”
“来不及了。”我说,“距离下一个穿越日只剩下十二天。就算我们加班加点,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搭建起一个覆盖全国的免费备份系统。”
“那就先覆盖重点人群。”陈建国说,“先保证那些最容易被记忆税影响的人——比如有年幼子女的父母、有年迈父母的子女、以及关系亲密的情侣和朋友。”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即使我们真的推出了免费的记忆备份服务,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穿越还在继续,记忆税就在继续征收。备份可以让人们恢复被删除的记忆,但无法阻止记忆被删除这个过程本身。
真正的解决办法,是终止实验。
但终止实验就意味着三千世界的毁灭。
我又回到了那个两难的选择上。
“陈局长,”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真的终止了实验,三千世界的亿万生灵会因为缺乏能量而逐渐消亡。那些人,那些妖,那些魔,那些佛——他们也有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他们也有权利活着。”
陈建国沉默了。
“我知道。”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但我是地球人,我的职责是保护地球上的公民。我不能为了其他世界的生灵,牺牲我们自己的人。”
“但如果那些生灵中,有一部分曾经是我们自己呢?”我说,“你别忘了,根据未来的我说的,所有地球人都曾是修仙界的转生。那些即将消亡的生灵,也许就是我们前世的同胞。”
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看,”我说,“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无论我们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都会有人死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临渊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做这个选择。我不应该做这个选择。这个选择应该由所有人一起做。”
“你是说……”陈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我说,“把真相告诉所有人。让大家知道,每一次穿越的背后,都是一场关于两个文明存亡的博弈。让大家自己决定,是继续穿越,换取三千世界的延续;还是终止穿越,保护地球,让三千世界自生自灭。”
“这会引发恐慌。”陈建国说。
“也许会。”我说,“但至少每个人都有知情权和选择权。这不就是我一直在倡导的吗?”
陈建国看着我,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他说,“明天上午,召开全球新闻发布会。”
他起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陈局长。”
“嗯?”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倒是你,小小年纪就要扛起这么大的担子,辛苦了。”
他走后,我和顾临渊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你真的要把真相公之于众?”顾临渊问。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大家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他说,“怕他们指责你隐瞒了这么久,怕他们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你身上,怕他们把你当成替罪羊。”
“怕。”我说,“但还是要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救世主。”我说,“我只是一个图书管理员,碰巧卷入了一场超出我理解范围的实验。我没有能力拯救所有人,也没有权力替所有人做决定。我能做的,就是把真相告诉大家,然后让大家自己选择。”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里的奶茶杯。
“敬真相。”他说。
“敬选择。”我回应。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夜空中。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