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澄的惨叫声被冬风卷走。
大殿门外空空荡荡。
只有几片枯树叶被风吹着,在汉白玉台阶上打转。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号文武百官像被集体拔了舌头。
没人敢出声。
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骚味。
是黄子澄刚才吓尿留下的。
两个提着木桶的小太监低着头溜进来。
拿着粗布抹布,跪在地上使劲擦那滩水渍。
抹布摩擦金砖,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
在这压抑的大殿里,这声音刮得人耳膜发酸。
百官们低着头。
戴着乌纱帽的脑袋恨不得塞进胸腔里。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汇聚在鼻尖上,吧嗒一声滴在冰凉的青砖上。
摔成几瓣。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发疯一样地转。
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那些要命的细枝末节,连当事人都未必记得清。
江南盐商的三千两雪花银。
凤阳老家的五百亩隐田。
甚至连骡车磕掉了门槛上的一块红漆,都一清二楚!
这绝不可能是锦衣卫查出来的。
锦衣卫的暗探再多,也不可能趴在黄子澄的床底下。
更不可能知道他给家丁发了二两碎银子封口。
这情报太准了。
准得像是有一双眼睛,天天长在黄子澄的身上。
兵部尚书齐泰跪在人群中。
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如果不是锦衣卫。
那是谁?
齐泰的余光,顺着旁边官员的肩膀缝隙。
偷偷往后瞥。
大殿最末尾的那个位置。
朱璟正闭着眼睛站在那里。
四爪蟒袍的下摆垂在金砖上。
双手拢在袖子里。
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一个惊天骇浪般的念头,在齐泰脑子里炸开。
不光是齐泰。
周围好几个老资历的尚书、侍郎,全都想到了同一处。
他们的脖子僵硬地转动。
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人群,隐晦地扎向那个角落里的年轻王爷。
今天这场戏,太巧了。
黄子澄跳出来弹劾吴王。
吴王全程一言不发,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紧接着,皇上就突然暴起,把黄子澄的家底掀了个底朝天。
官员们在官场滚了半辈子,谁也不信巧合。
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位一直装疯卖傻的吴王殿下。
暗中组建了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情报网!
他把收集来的百官黑料,早就秘密呈交给了皇上。
今天在朝堂上。
面对黄子澄的狂吠,他才懒得张嘴。
因为他知道,皇上会拿着他给的刀,直接把黄子澄剁成肉泥。
一招。
就用了一招。
连句话都没说,就秒杀了朱允炆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是何等可怕的心计?
这是何等深不见底的城府?
整整十五年啊。
这位吴王在宫里装成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
被人无视,被人嘲笑。
他居然全忍下来了!
就为了在太子病逝的这几天,突然露出獠牙。
一击毙命!
前排。
朱允炆跪在蒲团上。
后背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湿漉哒哒地贴在脊背上,冷风一吹,冻得他浑身打战。
他两只手撑着地。
手指头抠在青砖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也转过头。
死死盯着队伍最后面那个闭目养神的三弟。
朱允炆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胃里翻江倒海,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怪物。
这哪里是个废物老三。
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朱允炆回想起昨晚。
自己派影子去下毒。
影子回来说朱璟把鹤顶红当糖豆吃了,红光满面地打饱嗝。
他当时还不信。
现在他信了。
这种能把全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
怎么可能被一颗毒药弄死。
说不定,朱璟早就知道影子在窗外。
故意嚼碎了毒药,就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朱允炆牙齿咬破了嘴唇。
咸腥的血顺着嘴角流进嘴里。
他输了。
在这个藏了十五年的怪物面前,他的那些儒家经典、仁义道德。
简直就像个拿着木棍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小丑。
大殿末尾。
朱璟对这些刺向自己的目光毫无察觉。
神级隐匿让他存在感极低,但也屏蔽了别人对他的杀意和探究。
他正专心致志地搬运周天。
丹田里那团灵液转完第三十六圈。
最后游走过胸口的膻中穴。
归入气海。
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澡盆里。
骨头缝里透着舒坦。
朱璟缓缓睁开眼。
一口浊气顺着鼻腔吐出。
化作一缕凡人看不见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开。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
发现大殿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刚才那个在前面唾沫横飞、骂得震天响的绯红背影。
不见了。
地砖上多了一滩还没擦干的水渍。
闻着还有点尿骚味。
文武百官全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把头快埋进裤裆里了。
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怎么突然没声了?”
朱璟挠了挠有些发痒的下巴。
“那酸儒骂累了?”
“还是老头子去茅房了?”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胃酸在里面翻腾,发出咕噜噜的一阵闷响。
早上被太监硬拖起来,连口冷茶都没喝上。
昨晚那颗洗髓丹排杂质,又消耗了不少体力。
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下朝了吗?”
朱璟在心里烦躁地嘟囔。
“还杵在这儿干嘛,当柱子啊。”
“早饭都没吃,饿得胃疼。”
“御膳房今天早上要是没有肉包子,我就把那帮厨子的锅砸了。”
“快点散伙吧,我还要回去补个回笼觉。”
高高的丹陛上。
老朱正用凌厉的目光扫视群臣。
打算借着黄子澄的案子,再敲打敲打这帮不老实的文官。
脑子里突然响起了这几句抱怨。
老朱刚提起来的气,瞬间泄了一半。
他坐在龙椅上。
腮帮子鼓了鼓。
这满朝文武被吓得魂都没了。
你小子在这里心安理得地饿肚子?
还要砸御膳房的锅?
老朱觉得自己刚生出的那点运筹帷幄的帝王威严。
被这小子几句话搅和得稀碎。
他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
狠狠瞪了朱璟一眼。
朱璟正捂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殿外。
完全没注意到老朱的视线。
老朱收回目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干枯的大手在龙椅扶手上随意一挥。
“退朝。”
老朱扔下这两个字。
站起身,拂袖往后殿走去。
王景弘赶紧甩响了手里的静鞭。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奉天殿的穹顶。
直到老朱的明黄背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
大殿里的百官才敢直起腰。
不少人双腿发软。
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衣服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冷汗味。
没人说话。
大家默契地闭着嘴,脚步匆匆往殿外走。
活像是一群刚从鬼门关逃难回来的流民。
路过皇孙队伍末尾时。
官员们纷纷绕开一个大圈。
离朱璟足足有三尺远。
几个老尚书经过朱璟身边。
甚至不自觉地弯下了腰,把头低得更深。
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生怕惹了这位活阎王不高兴,明天自己的底裤就被扒在朝堂上。
朱璟看着这群像躲瘟神一样躲着自己的大臣。
满脸莫名其妙。
“这帮人有病吧?”
“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他也懒得管,揉着肚子,随着人流往外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御膳房的肉包子要配什么粥了。
皇孙队伍最前面。
朱允炆还跪在地上。
他的双腿彻底麻了,像两根木头桩子。
旁边的太监走过来,想扶他起身。
他一把甩开太监的手。
双手按在青砖上,强撑着站起来。
刚站直,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
鞋底绊在高高的红漆门槛上。
砰。
朱允炆整个人扑倒在奉天殿外的台阶上。
手掌擦在粗糙的汉白玉雕花上,磨破了一大块皮。
血珠子渗了出来。
他没觉得疼。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惧在心底疯狂滋长。
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不能等了。
黄子澄倒了,老头子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老三那头吃人的野兽已经露出了獠牙。
再等下去,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朱允炆爬起来。
推开上前搀扶的太监。
连滚带爬地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跑。
朝服下摆被踩破了,他根本顾不上。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母亲。
冷风在耳边呼啸。
刮乱了他头上的玉冠,头发散落下来,几缕黑发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一路狂奔。
穿过长长的宫墙夹道。
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避让,惊恐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皇孙。
前面就是吕氏的寝宫。
朱允炆喘着粗气。
肺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嗓子眼直冒血腥气。
他跑到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双手重重拍在门板上。
用力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内的炭火盆烧得很旺,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吕氏正坐在紫檀木梳妆台前。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听到撞门声,她手一抖。
朱允炆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脸色煞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看着惊愕的吕氏。
声音凄厉,带着彻底的绝望。
“母妃,老三藏得太深了,我们都被他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