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两根手指捏着那块血书的一角。
布料干硬,边缘毛糙。
他随手一扔。
白布在半空轻飘飘地翻了个面。
啪。
落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桌上。
白布上的血迹早干了,结成了暗褐色的硬血痂。
被石桌一磕,几点血渣子崩裂开,掉在石板的缝隙里。
“这帮武将。”
朱璟重新瘫回破藤椅上。
后背压着藤条,嘎吱作响。
“脑子里除了砍人打仗,就挤不出半滴水了?”
他抬起手,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
用力揉了两圈。
指甲刮到皮肤,有点疼。
他在心里直骂娘。
这蓝玉真是条疯狗,打残了北元还嫌不够。
还要往西打?
还要把战旗插到葱岭去?
“西域那是什么鬼地方。”
朱璟翻了个白眼。
“出了嘉峪关,全是连根草都不长的大戈壁。”
“要不就是能把人陷进去的烂泥滩和流沙。”
五十万人。
就算不用运粮,没有辎重车拖后腿。
光靠两条腿在那种烂地里走。
也得走上几年。
到时候铁打的汉子也得熬成干柴。
朱璟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
左腿搭在右腿膝盖上。
脚尖一晃一晃的。
“等他们走到地方。”
“脚底下的皮靴早磨穿底了。”
“五十万双破鞋。”
“到时候还不得成群结队地找我来要?”
“我这东宫又不是开鞋铺的。”
他叹了口气。
胸口一阵起伏,吐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本来想直接下个手令。
把这封血书驳回去。
让这帮杀坯赶紧滚回京城,老老实实在大营里待着。
但手刚摸到腰间的玉带,他又顿住了。
指腹摩挲着玉带上冰凉的花纹。
不能让他们回来。
这帮老将要是全闲在京城,那才是个天大的麻烦。
朱璟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几个画面。
蓝玉要是闲得发慌。
肯定天天带着几个副将,提着酒坛子来东宫门口蹲着。
喝大了就在大门口脱膀子摔跤。
汤和那老头子,动不动就拄着拐杖来院子里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抹眼泪,感谢他给了仙粮仙炮。
文官那边就更别提了。
武将一闲,文武就得在奉天殿里掐架。
天天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得面红耳赤。
老头子管不住,肯定又得把皮球踢到他这个太孙头上。
朱璟打了个寒颤。
那日子,比去西域吃沙子还可怕。
绝对不行。
“得把他们支得远远的。”
朱璟看着天上那几朵被风吹散的灰云。
“西域好啊。”
“地方大,沙子多,够他们折腾个十年八年的。”
至于路难走?
鞋底容易磨穿?
朱璟搓了搓鼻子。
手指尖碰到一点冷风吹出来的鼻水,他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路太难走,修一条就是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嘴巴张得老大,牵扯到腮帮子的肌肉,微微发酸。
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水。
不就是一条路吗。
修得平平整整的,让他们骑着马一路狂奔。
赶紧走。
走得越快越好,别留在京城碍眼。
朱璟双手撑着藤椅的竹扶手。
双腿用力。
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骨头节发出两声细微的脆响。
他转过头。
看着院子角落。
解缙正弯着腰,抱着那把掉毛的竹扫帚。
在满是泥巴的青石板上吭哧吭哧地扫树叶。
青布长袍的下摆溅满黑泥,他也顾不上管。
一边扫,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哪本仙家法门。
“解缙。”
朱璟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带着穿透力。
解缙浑身一激灵。
手里的竹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
泥水溅到脸上,他胡乱用袖子一抹。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璟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双膝一弯,跪得结结实实。
“臣在!”
解缙仰着脸,眼睛里冒着光。
“殿下有何仙旨?”
朱璟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躲开解缙身上那股子泥腥味。
“去工部。”
他指了指大门外头。
“找工部尚书严震。”
“告诉他,放下手里的活。”
解缙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让他半个时辰内。”
朱璟拉长了音调。
“去城西十里外的荒地等着我。”
“晚半刻钟,让他自己摘了乌纱帽滚回家种地。”
“臣遵旨!”
解缙双手一撑地。
像个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他连扫帚都不拿了,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扑。
他双手在地上撑了一把,愣是没摔倒,连跌带撞地冲出了东宫大门。
朱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摇了摇头。
“这腿脚倒是挺利索。”
他拢了拢里衣的领口,转身回屋去换那件沉甸甸的蟒袍。
……
一个时辰后。
京城城西,十里外。
这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黄土坡。
寸草不生。
地皮干裂得像老农的手背。
只有几块风化得不成样子的怪石,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上。
冬天的冷风毫无遮拦地刮过来。
卷起地上的黄土末子。
打在人脸上,像砂纸在蹭。
一乘绿呢大轿停在土坡底下。
轿夫们躲在背风的石头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直跺脚。
轿杠扔在泥地里,沾了一层黄土。
黄土坡顶上。
工部尚书严震满头大汗。
这天气明明冷得能冻裂石头。
严震却出了一身透汗。
红色的绯袍里衣全湿了,黏在后背上。
风一吹,透心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从轿子里下来,爬这半截土坡,差点要了他半条老命。
肺管子像是在火上烤,吸进去的全是带土腥味的冷气。
严震抬起短粗的手。
用沾着土的官服袖子,在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
汗水混着黄土,在他那张胖脸上抹成了大花脸。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双腿微微打着颤。
不是累的,是吓的。
他站在风口里。
两只手紧紧抓着腰带,手指头捏得死紧。
骨节都捏白了。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身前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站着一个人。
太孙殿下。
朱璟负手而立。
身上那件四爪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黑色的缎面上没沾一点灰尘。
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扎在黄土里的铁枪。
严震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跳得他太阳穴突突发胀。
他不知道这位活阎王把他叫到这片不长草的荒地来干什么。
大将军炮炸膛的事刚过去不久。
虽然太孙一张符给修好了。
但皇上那一脚,现在还在他肚皮上留着个青紫的印子。
难道是太孙觉得工部办事不利。
要在这个荒郊野外,直接拿他开刀?
挖个坑把他活埋了?
严震越想越怕。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膝盖弯发酸,随时都有可能跪下去。
冷风夹着沙子吹进他的眼睛里。
他不敢眨眼。
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寒风里。
等着前面的那个背影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