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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墟一热闹,就免不了磕磕碰碰。

八个活人,从天南海北凑到一座庄子里,脾性各异,来历更是五花八门——有刀口舔血的,有闺阁养大的,有五百年前的老祖宗,有心智还像个孩子的。要真能处处合拍,那才叫见了鬼。

苏夜对此,早有预料。

十个指头还有长有短呢,他端着茶杯,站在监控中心里,看着满墙的屏幕,自言自语,何况是八个大活人。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日子就是这样磨出来的。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真到了那一步,他还是觉得,自己有点低估了这群孩子的。

事情的起因,说到底,就两个字——分工。

尹天雪当大管家,管内务:排值日、记账本、配柴米油盐、张罗三餐。江玉燕当大师姐,管外务:带训练、查功课、巡视庄子、看门户。一个管内,一个管外,听着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日子一长,这和,到底还是淌到了一处。

这一日清晨,尹天雪排了一版新值日表。

她排得细致:阿飞值晨,林诗音值午,傅红雪值夜,婠婠值早饭后的杂务,童心值花圃。一张表,从早到晚,安排得明明白白。她刚把表贴到公告栏上,江玉燕就来了。

天雪,江玉燕说,阿飞这两日剑法正练到关口,我想带他加练一个时辰。

加练?尹天雪愣了一下,可他今早值日。

值日值日,少一个时辰怎么了?江玉燕不以为意,我看着他练完,直接去灶上,也耽误不了什么。

尹天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她想着,大师姐是一片好心,为一个孩子练功,挪一挪值日,也不是大事。

可一个时辰后,她站在后厨,看着灶上那口烧干了的锅,一股火气,就地冒了上来。

人呢?她问。

阿飞?林诗音从里间探出头来,一早就被大师姐叫去演武楼了,说是加练。这晨值……怕是没人值了。

尹天雪沉着脸,把那口烧干的锅端下来,自己添水烧上,又接着张罗早饭。她心里那团火,压了又压,总算没当场发作。

可到了晌午,账本又出了岔子。

尹天雪翻账本,翻到一页,眉头一皱。上头记着:灵米,本月已领两袋。可库房那边的账,却记着三袋。

阿凤姐姐,她扬声问正在廊下择菜的尹凤,灵米这个月,领了几袋?

三袋啊。尹凤头也不抬,前儿大师姐来领的,说是给阿飞补身子,多领了一袋。

补身子?尹天雪一愣,补身子领的是灵米?

是啊。尹凤说,大师姐说,那小子底子亏得厉害,一天一碗灵米粥,不够,得多熬两碗。

尹天雪握着账本,指节微微泛白。她倒不是心疼那袋米。她是气——气大师姐做这些事,从不跟她这个当家的说一声。排班是她说调就调,领米是她想领就领,那她这个大管家,到底还管着什么?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放,也没说什么。可到了傍晚,她在公告栏前,又看见江玉燕,正大笔一挥,把值日表上婠婠值杂务一行,划了去,改成了婠婠随我巡庄。

大师姐,尹天雪终于开了口,婠婠明早值杂务。

我知道。江玉燕头也不抬,可她那性子,值杂务只会摸鱼。不如跟着我巡庄,学点实在的。

可这值日表,是我排的。尹天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排的怎么了?江玉燕收起笔,回过头,值日表是死的,人是活的。谁合适干什么,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尹天雪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排班你说改就改,领米你想领就领。大师姐,到底是你是大管家,还是我是大管家?

你是大管家,可我是大师姐。江玉燕也沉了脸,庄子里的事,我担着训人的责,就得管这些孩子怎么练、怎么带。你排你的班,我调我的人,两不耽误。

两不耽误?尹天雪冷笑一声,今早阿飞值日,你把人叫走,灶上的水都烧干了。你管这叫两不耽误?

江玉燕一时语塞。

尹天雪看着她,忽然弯腰,把桌上的账本拿起来,地一声,摔在两人之间的案台上:

好。大师姐,宿舍楼的排班,你管!这大管家,你来当!

这一摔,两个人都愣了。

尹天雪摔完,自己也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江玉燕站在那儿,看着那本摔在案台上的账本,脸色变了变,到底也没说话。

屋里静了片刻。

门外,童心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被尹凤一把拽走:别看别看,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少掺和。

监控中心里,苏夜端着茶杯,看着那块屏幕,从头到尾,手都没抖一下。

他看着尹天雪把账本摔在桌上,看着江玉燕站在原地沉默,看着两个姑娘,一个气鼓鼓地转身出去,一个低头捡起账本。

他看完了,又低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装没看见。他轻声对自己说,眼不见为净。

可他到底,还是多看了两眼。

那本账本,被江玉燕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放在了案台正中。她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门口,站了很久。

傍晚,童心不知道从哪儿,蹭到了监控中心。

哥哥,他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苏夜,大师姐和天雪姐姐,是不是吵架了?

苏夜放下茶杯:嗯。怎么了?

那她们……童心纠结地绞着手指,她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谁跟你说的?苏夜一愣。

我自己猜的。童心委屈巴巴,她们一吵架,我就觉得,是我太能吃,太能闯祸,她们嫌我烦,才吵的。

苏夜看着他那一脸的忐忑,忽然有点心疼。他放下茶杯,把童心拉到跟前,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大人吵架,跟你有什么关系?她们俩,一个管咱们吃,一个管咱们练,都怕对方把自己那份事做砸了,才拌了几句嘴。就跟两个抢糖的孩子似的,吵完就好了。

真的?童心将信将疑。

真的。苏夜说,你去看看——大师姐这会儿,八成正琢磨着,给天雪姐姐留碗汤呢。

那我……童心想了想,我也给她们留一颗糖!

……行。苏夜笑了,留吧。

夜里,尹天雪的房间,亮着灯。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账本,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她正出着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门一声,被人推开了。江玉燕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她桌上。

傍晚的锅底汤,我给你留了一碗。江玉燕的声音,有些哑,你晚饭没吃几口。

尹天雪低头,看着那碗汤,半晌,才轻声说,大师姐,今日白天,是我冲了。

不怪你。江玉燕摇了摇头,是我不好。我总想着,带好他们几个,就顾着往前冲,忘了你是当家的,事事该跟你商量着来。你管着这一庄子的吃喝拉撒,我却不声不响地动你的盘子,搁谁身上,都得生气。

我也有不对。尹天雪低声说,我总想着,规矩立了就得照着走,一步也不许乱。可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我排的班,也该给你留个口子,让你能调。

那往后,江玉燕在她对面坐下,咱们把话说明白——你管内务,我管外务。我要调人,先跟你说一声;你排的班,也给我留两分的余地。你看成不成?

尹天雪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忽然笑了,大师姐,你管训练,我管柴米。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河水也绕井台。

是这么个理。江玉燕也笑了,一家人,哪有不磕碰的。磕碰完了,日子还得往一处过。

两人对坐,把那碗汤,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

第二日一早,客栈楼的内堂里,八个人围着长桌,吃早饭。

没有人提昨日的事。江玉燕给尹天雪夹了一筷子菜,尹天雪给江玉燕舀了一碗粥,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就把日子过了回去。

童心捧着一碟糖,颠颠地跑到江玉燕和尹天雪中间,一人塞了一颗:

大师姐!天雪姐姐!糖!你们一人一颗,别吵架了!

江玉燕和尹天雪对视一眼,都笑了。

不吵了。江玉燕说,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不吃!童心摇头,你们一人一颗,吃了糖,就不许再吵架!

江玉燕被他逗得,又好笑又感动,成,我收着。就冲你这颗糖,往后,我也不跟天雪吵了。

尹天雪看着手里那颗糖,低头,轻轻笑了。

监控中心里,苏夜看完了这一幕,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挺好。他低声说,摔了,吵了,又把话说到一处了。这,才叫过日子。

他走到门口,望着晨光里那间亮堂堂的内堂,忽然又笑了。

我这个当师尊的,他说,不必什么都管。弟子们自己磨出的默契,才最牢靠。就好像——锅盖盖得再严,也得留条缝透透气。这庄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他转身,回到摇椅上躺下,把帽子往脸上一盖。

睡吧。他说,明日,还有明日的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