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玉声音发颤但还是迅速作出反应,万幸在内院伺候他们的丫环婆子小厮等都是特意选的出过痘的。
将正院封锁,不许闲杂人等进出,李文熚和知府请了假,也待在正院照看三个孩子,李福则是在外面看顾府上其他人,保证不会乱起来。
可情况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危急,李静言第二日一早醒来就退了烧,身上的红点起的也不多,醒来后精神头还很不错。
李府医看诊后,满脸都是疑惑,喃喃自语“这不对啊。”
等到用过午膳,李静远和李静之也退了烧,李静远甚至精神奕奕地嚎叫着要出去玩,两人身上的红点也不多。
要不是对自己医术非常有信心,而且看天花也看了几十年绝不会认错,李府医真要怀疑是自己误诊了。
江文玉不管李府医的内心活动,她只知道三个孩子都平安无事了,激动地一把搂住三个孩子哭出了声。
李文熚也眼泪汪汪地上前把妻儿抱在怀里,李静远也不嚎叫了,乖巧地和弟弟靠在娘亲怀里,李静言则是有些心虚。
等情绪过去,江文玉的理智也回来了,第一个就问李静言,她在李府医确诊是天花那刻,就让芷荷、汀兰、落梅还有绿竹去查三孩子是怎么染上的。
她第一反应是李文熚的仇家暗害,第二反应是新铺子的对家暗中派人。
李福也在外面调查这事,可忙碌了一晚上,审问了看似有问题的人,也没查出什么。
江文玉这才想着问问三个孩子有没有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接触了什么,要不怎么说知女莫若母呢,江文玉一开口就察觉女儿神色不对,顿时眼睛一眯。
让李文熚带着两个儿子先出去,江文玉板着个脸问李静言,李静言心中慌得不行,支支吾吾想说没有,结果一开口就把她因为好奇,偷偷溜进出痘的牛棚,碰了牛身上的痘痂,还抠破摸到了脓水,又不小心用沾了脓水的袖子给弟弟们擦了手的事全秃噜出来了。
说完就捂住嘴巴,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脸完全黑下来的江文玉。
江文玉那个气啊,但看着虽精神不错,却由于身上的痘发痒不敢挠憋得有些萎靡地闺女,闭了闭眼忍住了到嘴的训斥。
一言不发把女儿按到床上盖好被子,将芷荷喊了进来,让她注意别让李静言抓挠就离开了,全程未再看女儿一眼。
李静言眼中慢慢蓄满泪水,她明白娘亲肯定是生她气了,可要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
晚上,江文玉把这事跟李文熚说了,李文熚沉默了很久,他不舍得骂女儿,只好弱弱地说,“等桃桃好了,我罚她每日写200个大字,背一篇文章好不好?”
江文玉在黑暗中吸了口气,然后伸手狠狠拧在李文熚的腰上,李文熚嗷得一声差点蹦起来,泪眼汪汪地捂着腰不敢吭声。
“我明日再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我后来想桃桃说话时的小动作和语气,总觉得还有别的事。
至于惩罚,就按你说的做,但还要加上刺绣。”
像是想到女儿那糟糕的刺绣手艺,江文玉脸上不可抑制地闪过嫌弃,她自认自己的刺绣手艺虽达不到大师,但也不差,结果亲自教出来的女儿是真的能让人怀疑她手艺的程度。
往日桃桃一示弱她就心软,这次借着这个机会,她必定能狠下心教导。
李文熚眼神游弋,其实吧,绣不好就绣不好,没什么地,他绝对不会承认他怀疑桃桃绣不好可能是像了他母亲。
想起母亲送出的绣品名义上是她绣的,实际上是母亲房里张嬷嬷的作品,只是母亲要面子,不许他们说出去,这事就连作为母亲闺中好友的岳母都不清楚。
希望桃桃能别真像了他娘,不然玉儿得气完了。
翌日,江文玉分别盯着三个孩子喝完药,就单独来到女儿的厢房,李静言此时靠坐在软榻上玩她提议做出的古代版积木,见母亲进来,一秒坐直,小动物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
江文玉也不含糊,坐下盯着女儿的眼睛就问,“李静言,告诉娘,为什么这么做?”
李静言自小就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也说不了谎,想说谎地时候,只要他们盯着她眼睛,喊她的全名,即使多想隐瞒,李静言都会下意识什么都说出来。
果然,全名加直视,李静言脑子根本想不起其他,一骨碌就说了出来,“是我故意的,我以前听芷荷她们聊天,提到她们有几个人都是不小心摸了出痘的牛,然后得的天花,但症状很轻,很快就好了,我就很好奇了。
上次在庄子上碰到有出痘的牛,想起来娘亲一直忧愁我和弟弟种人痘的事情,怕我们天花熬不过去,又想到芷荷他们摸了痘牛后出痘很快就好了,觉得是个好时机。就想着要不我和弟弟也去摸,也会像他们一样很快就好了。
但是弟弟不好偷偷带过去,我就自己去了,回来还拿沾了牛痘脓水的袖子,给弟弟擦了手,呜呜呜呜呜呜呜……
娘,我不是故意的……”
李静言确实抵不过天性,但有小满暗暗帮忙,这话总算是没有露馅。
江文玉还没反应过来,守在屋内的芷荷和汀兰已是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双双跪下请罪,江文玉并没迁怒他们,温和地让他们起来。
芷荷、汀兰却是满心愧疚地站起身,夫人不曾责罚,两人心中反倒愈发难受,暗地里打定主意,等休息时,一定要告诫其他人,往后闲谈若议论这类事情,千万注意不可被小主子听了去。
江文玉起身坐到李静言身侧,伸手将哭得不停的女儿搂进怀中,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好了,不哭了,娘明白桃桃是一片好心,可这种事情不是小孩子能凭着听闻只言片语便胡乱试的。”
低头指尖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纵横的泪痕,声音压得低缓,带着后怕:“人痘都需要由懂行的大夫仔细挑选痘苗,这都还有凶险。
更别说这牛身上的痘,芷荷她们是无意沾染,祸福全凭天意,你却主动凑上去,还敢拿来碰你弟弟。万一不是轻症,你与弟弟两条小命,便都要断送于此。”
李静言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颤,但还是抬头坚持说,“可我和弟弟确实平安度过了呀,而且李府医确认这是天花,我和弟弟以后也不需要再种人痘了,我觉得这就是有用的。
以后就会少很多因为天花而死去的人。”
江文玉叹了口气,对上女儿那执拗地眼神,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她骤然想起往日,女儿在小厨房捣鼓做新吃食的时候,总挂着那句“没有人做过不代表不能做,只有亲自验证才能知道成不成”。
想起女儿好奇什么都会亲自去验证,直到得到确切结果,江文玉目光沉沉看着女儿,“人的性命,不是你往日好奇的那些事,人若是试坏了,便再无回转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