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乔玉珠从怀里掏出那张剪影,“模样倒是变得不多,但身体不太好,今天要不是我正好碰见,真就危险了。”
陆砚舟想到今天听到的关于周家的所作所为,眼底像笼着一层冰,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说话难听,陆春山就算改了名字,到底是他亲爹,还是不说了。
*
中午,机关办公楼。
陆天山看着面前的文件,手刚搭上搪瓷缸子,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小陈一脸慌张地闯进来,走廊里的风吹起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陆天山手一抖,差点将搪瓷缸子打翻。
他吐出嘴里的茶叶梗,拧眉说道:“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司、司令!”小陈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捏着一沓内部简报,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您看看这个人。”
陆天山接过简报,视线刚落到首页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旁边还有一行黑字,上面写着:小兵陆砚舟成功俘获敌方十六人!
陆砚舟?
陆砚舟!
陆天山颤抖着手慢慢摸上报纸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最后轻轻落到了陆砚舟的略显稚嫩的脸上。
像。太像了。
这双眼睛生得跟月华一模一样。
陆天山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杀伐的气势,“怎么回事?”
小陈对上他好像要择人而噬的眼神,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霎时间,屋里安静得连陆天山急促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陈面上闪过一抹复杂,缓缓说道:“领导,我查了陆同志的籍贯和家庭情况。他…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小陈顿了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娘…齐月华也还活着。”
“什么?!”陆天山腾的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哐当”一声,缸子滚落在地,里面的水撒了一地,打湿了他的裤脚。
陆天山死死盯着面前的小陈,面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小陈,你、你再说一遍。”
小陈跟在他身边七八年了,头一回见他抖成这样,眼里闪过一抹不忍,“您的亲生儿子陆砚舟,现在就在军区招待所。首长,您要过去吗?”
陆天山撑住桌沿,哑着嗓子说道:“你先去查一查,他这次是为什么事来的,右手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收到。”小陈利落敬了个礼,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缸子,又把桌上的水擦干净,转身大步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
陆天山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里。
他翻看着小陈送来的那沓简报,每一页不是印着陆砚舟的名字,就是有他的一张小像。
可这些,一张都没有递到他面前。
如果…如果他能早点看见…
陆天山双手握拳,指节吱吱作响,恨不得一拳将桌子打穿了。
他哑着嗓子,冲外面吼了一声,“让何参谋滚进来。”
没两分钟,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迟疑,“首长、怎么了?”
“哐当”!
陆天山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朝何参谋的额头砸去,“这些报纸为什么从来没有给我看过?”
缸子里的茶叶梗混着茶水浇湿了他半张脸。
何参谋也不敢抬手擦,快走两步,小心翼翼翻看着散落的简报,看清内容后悬着的心松了松。
“首长,是砚华同志说,这位小同志是您老乡的孩子,本来还不到入伍年龄,是老乡借着以前的恩情,让您破例收了进来。”
“现在好不容易做出点成绩,还是别让你想起以前的不开心了,对…对小同志也不好。”
何参谋见陆天山的脸越来越沉,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砚华同志还私下托我跟宣传科打了招呼,也要多宣传宣传别人,别搞个人英雄主义。”
怪不得,那沓简报大多都是砚舟二十岁之前的事迹,后面只有寥寥几张。
陆天山看着缩成一团的何参谋,倏地笑出了声,“好、好得很。你这么听陆砚华的话,还给我当什么参谋?”
何参谋面色一白,立马站好,“首长,砚华同志也是一片好意。”
“一片好意?三年前,他几岁?”
陆天山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射向何参谋,“他一个还没入伍的毛头小子,谁给他的权力指点你的工作,管到宣传科?还管到我的办公桌上?”
何参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陆天山对上他那双躲闪的眼神,脸上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还能是谁给的权力,当然是他这个当爹的。
当初,他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人还没好利索,就收到了全家葬身泥石流的消息。
那封报丧的信,他看了无数遍。
大悲之下,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差点又丢了半条。
是周曼,不顾他的冷脸和拒绝,端茶送水、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
砚华是两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在失去砚舟后,老天爷补偿给他的血脉。
所以,他给孩子取名陆砚华,随了砚舟的排行,又嵌了齐月华的名字。
可这些年,护着护着,就忘了分寸。以至于,他敢把手伸这么长。
陆天山又想起周超,那个一脸谄媚,拼命想往上爬的大舅哥,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这些年,要不是自己一直暗地里压着他,还不知道他会借着自己的势爬到什么位置。
陆天山看着缩成鹌鹑的何参谋,摆了摆手,“出去吧,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准说。”
何参谋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声应道:“收到!”
陆天山看着陆砚舟的照片,又想到今天早上那个年轻的女同志说,“右手连木仓都握不住,差点就退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儿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差点废了一只手,连兵都当不成。
可他这个当爹的,坐在办公室里,却什么也不知道。
陆天山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到极致的暗哑。
“小陈。”
小陈推门进来,看见老领导红着眼眶坐在那里,心里一酸,“首长。”
“备车。”陆天山睁开眼,眼底的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冷硬,“去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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