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轧钢厂门口就围满了人。
厂区大门还没完全打开,门卫老张头刚把铁栅栏门推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卷白布,从马路对面快步冲了过来。
贾张氏。她今天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整个人比昨天更瘦了一圈,像是一夜之间又被抽掉了一层精神气。
但那卷白布被她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武器。
她冲到厂门口,把那卷白布猛地抖开,往铁栅栏门上一挂——白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看得出来是连夜写的。
“黑心工厂还我儿子腿来!”
几个大字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布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像是自己也在发抖。
老张头愣住了,他想上去拦,但贾张氏已经在他开口之前就开始了。
“轧钢厂的领导出来!给我个说法!”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清晨的厂区门口格外刺耳,穿透了还没散尽的晨雾,钻进了每一个正在往厂里走的人的耳朵里。
“我儿子在你们厂干了这么多年!你们就这么对他的!机器出故障把他腿绞了,你们连句交代都没有!”
“我儿子是你们厂的工人!他是为你们厂才没的腿!”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轧钢厂是不是真的能把工人当牲口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工人在上班路上被拦住了,有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有附近店铺的老板端着茶杯站到门口看热闹。
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贾东旭他妈吗?贾东旭昨天机器出故障把腿绞了?”
“听说是操作不当……”
“操作不当?那厂里也有责任吧?机器卡住人了,总不能全是工人的错。”
“她这样闹也没用吧,厂里肯定有工伤赔付的流程……”
“流程是流程,她这不就是怕流程走慢了,想闹大点拿钱嘛。”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楚布上的字,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怕被牵扯进去。贾张氏站在铁栅栏门前面,两手叉着腰,纯纯一泼妇。
杨厂长赶到厂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下三四十号人。
他挤过人群,看见那面白布上歪歪扭扭的大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贾张氏面前:“贾张氏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在门口闹!”
“好好说?”贾张氏的声音又拔高了。
“我跟你好好说有用吗?我儿子的腿都没了!你们厂里除了派人来通知了一声,还有什么?赔偿呢?说法呢?我儿子以后怎么办?你们想过没有!”
杨厂长被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顿了一下,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贾张氏同志,厂里已经在处理了。贾东旭的工伤赔偿,我们会按照国家规定标准来核算,该赔的不会少一分。”
“规定标准?”贾张氏的声音更尖了,“规定标准是多少?我儿子一辈子不能走路了,你们赔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够他吃饭还是够他喝水?还是够他以后娶媳妇?”
“你儿子的情况,厂里很重视。但工伤赔偿有明确的标准,不是你在这门口闹一闹就能多加几个零的。”
“我不信!”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杨厂长胸口。
“你们就是想糊弄我!我儿子在你们厂干了这么多年,一条腿没了,你们就想拿几块钱打发我们?我告诉你,没门!”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往前又迈了半步,像是要扑上去跟杨厂长理论。旁边的工人赶紧伸手拦了一下,但贾张氏的嗓门依然没有降下来:“我儿子的腿是你们机器绞的!你们轧钢厂要负责!你们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把这条横幅拉到街道办事处门口去!拉到劳动局门口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轧钢厂是不是真的能一手遮天!”
杨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贾张氏同志,你要这样闹,对谁都没有好处。该走的流程我保证会走完,该赔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但你在这儿闹,影响的是正常的生产秩序,得不偿失。”
“我不听!”贾张氏的嗓门又高了半度,“流程流程,你们就知道流程!我儿子的腿能走流程长回来吗!”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智能手机,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杨厂长的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一圈,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贾张氏,我最后说一次——厂里会按规定赔偿。你要是信不过,随时可以去找派出所。但在这儿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贾张氏还想再说什么,但杨厂长已经往后退了半步,侧头对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一句:“先去把人事科的卷宗调出来,工伤鉴定报告拿过来。然后去个人安抚她。”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杨厂长没有再停留,转身往厂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贾张氏还想追上去,被两个工人拦住了去路,她把那条横幅往地上一摔,蹲在厂门口,哭天抢地。
“没天理了!厂里不管我们死活了!”
但从她发出那声哀嚎到被两个工人挡住去路,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半分钟。杨厂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厂门内,铁栅栏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把那面白布和贾张氏的身影一起挡在了门外。
后厨里,何雨柱正在灶台前头把切好的白菜码进筐里。马华从外头跑进来,声音压不住地喘:“师傅!门口闹起来了!贾张氏拉着一条横幅堵在厂门口,写着什么‘黑心工厂还我儿子腿来’,围观的人可多了!”
何雨柱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杨厂长去了吗?”
“去了!正在门口跟她说话呢,但贾张氏那样子您是没看见,拉着横幅又哭又喊的,说厂里要赔她儿子的腿,不赔就不走!”
何雨柱把最后一棵白菜码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