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号转眼就到了,闫解放结婚这天,何雨柱在后厨忙了一整天。
说是席面,其实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忙活了。
闫阜贵也是下了狠心,出了不少血准备婚宴。
何雨柱头天晚上把要用的肉都切好腌上,把鸡炖上,把猪蹄燎好毛,分门别类码在搪瓷盆里,用笼布盖上,搁在院里的背阴处冻着。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他就进了后厨,先把最费火候的红烧肉焖上,又把宴席的冷盘一道道码出来。
十几桌的席面,马华也来帮忙了。他一大早跟在何雨柱后面打下手,切菜、递料、看火候,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何雨柱把油锅架起来之后就没停过,一趟趟地出菜,一趟趟地刷锅,灶台上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汗珠子从额头上渗出来,他连擦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到了中午开席的时候,中院和前后院之间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棚子,三张八仙桌拼一块儿,铺上红布,连摆了四排。
闫阜贵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站在门口迎客,嘴角一直没合拢过。
“三大爷,恭喜恭喜!”
“哟,三大爷,您这席面可真体面!”
来的街坊邻居一进门就夸,闫阜贵点头应着,嘴里说着“哪里哪里,都是柱子帮忙”,但下巴微微抬着,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油亮亮的,码在盘子里颤颤巍巍的;清蒸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一勺滚油,滋啦一声响;四喜丸子挤在盘子里,金黄油亮;还有那盆猪蹄炖黄豆,汤色浓白,猪蹄炖得脱了骨,筷子一夹就散。
十几桌人吃得满嘴流油,筷子在盘子里你来我往,有人站起来够菜,有人端着碗往自己嘴里扒拉。
“这手艺,真绝了。”
“闫阜贵这回可真舍得下本啊。”
“那确实,而且这菜是人家何雨柱做的!”
“何雨柱?就那个三级厨师?”
“可不嘛,东城区第二名,轧钢厂后厨的大厨,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能给闫家来帮这个忙,那是看在老邻居的份上。”
“哎哟,那闫阜贵这面子可不小。”
那些话飘到闫阜贵耳朵里,他嘴上的笑又压不住了。他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走了一圈,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点点头,走得比平时稳当。
但院子东头那张桌子上的一个人,从开席就没怎么说话。
刘海中坐在桌边上,面前摆着一碗酒,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搁在碗里,半天没有往嘴里送。他坐的位置是背对着堂屋那边,面朝院门的方向,一眼就能看见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目光在中院那几张桌子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三大妈家的儿子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孩子吃得满脸是油,三大妈拿手帕给他擦嘴,嘴里还在说“慢点吃,别呛着”。
王婶家的闺女也来了,坐在靠门口那桌,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看样子应该是她对象,两个人挨着坐,王婶在一旁给那男人夹菜,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闫阜贵就不用说了,今天这席面是为他儿子办的。闫解放穿着新衣服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刚过门的媳妇,两个人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嘴角都弯着。
刘海中把筷子里的红烧肉翻了个面,还是没往嘴里送。他目光从那些桌子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这桌。桌边坐着的是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亲戚,都是闫家那边的人。他旁边那张椅子空着。
刘光齐没来。
刘海中是知道的,他出门之前跟刘光齐说过,让他来吃席,刘光齐说“我不去”,然后就钻进里屋了。刘海中当时没发作,因为他不想出门之前跟儿子吵一架,但现在坐在这个桌子上,看着别人家儿子带着媳妇、抱着孩子坐在桌边,他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刘光天倒是来了,坐在桌子另一头,正低头扒饭,吃相跟旁边几个小孩差不多。
刘海中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
席散了之后,院子里开始收拾。何雨柱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然后蹲在灶台边上歇了几分钟。马华在旁边递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才站起来帮着收桌子。
闫阜贵在门口送客,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道谢,送到刘海中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老刘,今天吃得怎么样?”
“挺好。”
“那行,你慢走。”闫阜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送下一个人。
刘海中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推开自家门的时候,刘光齐正坐在桌边看一本旧画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刘海中走过去,一把把画报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看什么看?整天看这破玩意儿,你能看出个工作来?”
刘光齐抬起头来,眉头皱了一下:“爹,你干嘛?”
“我干嘛?”刘海中把画报往桌上一拍。
“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不去吃席?”
“我不想去。”
“不想去?”刘海中的声音高了起来。
“闫解放比你小两岁,人家今天结婚了。你有对象吗?你什么时候结婚?你天天窝在屋里看画报,你看什么看?”
刘光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爹,这事跟画报没关系。”
“跟什么有关系?”刘海中往前逼了一步,“跟你整天不出门有关系!跟你天天缩在屋里有关系!跟你不找活儿干、不找对象有关系!”
“我——”
“你什么你!”刘海中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你看看人家闫解放,人没什么大本事,但人家知道找对象、知道结婚、知道过日子。你再看看你,你今年多大了?你干了什么?”
刘光齐的嘴抿紧了,没有接话,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缩脖子,而是站直了身子看着刘海中。
那个眼神让刘海中更火。
“你还敢瞪我?”
他伸手去够门后那根鸡毛掸子,手还没碰到,刘光福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给我过来。”刘海中把鸡毛掸子攥在手里,指着刘光齐。
刘光齐没有过去。
“我让你过来!”
“爹,你今天在闫家吃席的时候,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刘光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你是不是看着人家闫解放结婚,心里不痛快了?你心里不痛快,回来拿我撒气?”
刘海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他张了张嘴,鸡毛掸子举着没落下来。
“我说错了吗?”刘光齐看着他。
“你今天在闫家坐了半天,桌上没人跟你说话,旁边椅子空着。你回来就找我麻烦,你觉得这公平吗?”
刘海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他把鸡毛掸子举起来,胳膊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把鸡毛掸子往门后一摔,转身进了里屋,门帘子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光齐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落下来的门帘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根鸡毛掸子。他没有弯腰去捡。
刘光天从里屋探出半个头来,小声喊了一句:“哥。”
“没事。”
那天傍晚,刘海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沉的。他没有再看刘光齐,也没有再说话。
刘光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