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星期天的傍晚。
雨水本来要回学校,但何雨橙缠着她不放,非要她讲完一本小人书再走。雨水拗不过,坐在桌边把那本《鸡毛信》从头讲到尾,讲得口干舌燥,那个小不点才满意地从她腿上滑下来,跑去摇篮那边翻玩具。
何雨柱从灶台那边端了一碗汤过来,搁在雨水面前。
“喝了再走。”
雨水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何雨柱在对面坐下来,本来想随口问两句学校的事,但看见雨水那个动作,他顿了一下。
他太熟悉那个动作了。雨水从小到大,每次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就会拿手指头在碗沿上转圈。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问,等着她自己开口。
雨水又转了两圈碗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棠。苏棠正抱着何雨橙在里屋门口站着,注意到雨水的目光,偏了偏头。
“怎么了?有事?”
雨水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哥,嫂子……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何雨柱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说。”
雨水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她的脸慢慢红了一点,从耳根开始,往脸颊蔓延。
何雨柱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头已经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感。
“我……”雨水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有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一个朋友。”
何雨柱看着她那张正在变红的脸,没有说话。苏棠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雨水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何雨柱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听出来了吗?
何雨柱听出来了。雨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用这种表情说过“朋友”两个字。她说“同学”的时候是坦然的,说“室友”的时候是随意的,但这个“朋友”,她支支吾吾、脸红、手指头转碗沿。
何雨柱把杯子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什么朋友?”
雨水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抠了一下:“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脸红什么?”
雨水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她低下头,没有接话。
何雨柱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雨水考上大学那天,她站在校门口回头喊“哥,周末我回去看雨橙”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多大?刚满十八。现在她马上就要毕业了,二十一了。
二十一岁,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何雨柱忽然觉得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男的女的?”他问。
雨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男的。”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苏棠从里屋门口走过来,把何雨橙放在桌边的椅子上,那个小不点正抱着一个布娃娃啃。苏棠在何雨柱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雨水脸上。
“什么情况?”苏棠的声音比何雨柱温和一些。
“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雨水抬起头来看了苏棠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感激。她可能觉得苏棠比何雨柱好说话。
“他是我们学校的,比我高一届,中文系的。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也在准备论文,经常坐同一张桌子。”
“认识多久了?”苏棠问。
“快一年了。”
何雨柱在旁边听着,眉头动了一下。快一年了,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雨水每个周末回来,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人。那个“快一年”让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但他没有打断。
“人怎么样?”苏棠问。
“挺……挺好的。”雨水说。
“怎么个好法?”
“老实,踏实,对我也好。他知道我家里的事,也知道哥你的事,从来没说过什么。他老家是山东的,父母都是老师。”
何雨柱听到“父母都是老师”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他想起杨厂长跟他说过的话——找对象要门当户对。虽然他不讲究这个,但听到对方父母是老师,心里头还是松了半拍。
“那他毕业以后呢?”何雨柱终于开口了。
“他也留校了,跟我一样,明年毕业之后留校当老师。”
“教什么?”
“中文。”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雨水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哥。”
“嗯。”
“你……你觉得怎么样?”
何雨柱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那个坐在桌边、手指头转碗沿、脸红到脖子的姑娘,跟三年前那个在高一就想考大学却不敢开口的姑娘是同一个人。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我觉得不行。”何雨柱说。
雨水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棠在旁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何雨柱看着雨水那张变白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我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行不行?你下次带回来,我看看。”
雨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
“你别高兴太早。”何雨柱把杯子端起来。
“我标准很高的。”
“什么标准?”
“第一,人要正派。第二,要有正经工作。第三——”他把杯子搁下来,看着雨水。
“他得对你好。”
雨水看着他,眼眶有点潮,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何雨柱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叫什么?”
“周明远。”
“周明远。”何雨柱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点了点头。
“下次带他来吃饭。我看看他怎么样。”
雨水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苏棠在旁边看着她那个笑,嘴角也弯了一下。何雨橙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雨水旁边,拽着她的袖子。
“姑姑,你刚才说谁?”
“没说你。”
“你说周明远,那是谁?”
雨水的脸又红了一下。何雨柱从灶台那边转过头来,看着何雨橙那张认真追问的脸,笑了一声。
“你姑姑的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跟你一样爱问问题的朋友。”
何雨橙想了想,觉得那个回答好像不太对,但又找不到哪里不对。她松开雨水的袖子,跑回摇篮那边继续啃她的布娃娃。
雨水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雨柱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跨上自行车。雨水蹬了两下,又捏住刹车,回过头来。
“哥。”
“嗯。”
“谢谢你。”
何雨柱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雨水点了点头,蹬着车走了。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蓝布外套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苏棠正站在门口等他。
“你刚才说‘不行’的时候,把人家脸都吓白了。”
“我那不是故意的,我话还没说完。”
“你就是故意的。”苏棠说。
何雨柱没有接话,走到灶台前头把火捅开。苏棠跟过来,靠在案板边上看着他。
“你标准真的很高?”
何雨柱把锅架好,往里头添水:“不高。”
“那你说说。”
“第一,人要正派。第二,要有正经工作。第三,他得对雨水好。”他把水舀进锅里,盖上锅盖。
“就这三条,第三条最重要。”
苏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确实。”
何雨橙在摇篮那边喊了一声“爸爸”,何雨柱应了一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那个小不点趴在他肩膀上,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他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里屋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垂着的门帘子。
那间屋三年前是雨水住的,现在里头搁着何雨橙的摇篮和一堆玩具。但门帘子后头那张床还在,铺着干净的床单,等着雨水周末回来住。
他收回目光,把何雨橙往怀里拢了拢。
“何雨橙。”
“嗯?”
“你以后长大了,带朋友回来,也得先让我看看。”
何雨橙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趴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