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年。
何雨橙上小学了,扎着两条小辫子,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每天早上跟在何雨柱后头出门。何雨柱骑车把她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跑进去,然后拐去轧钢厂。放学的时候,苏棠有时候去接,有时候让三大妈帮忙捎回来。
何家的日子过得稳当。何雨柱还在后厨,马华已经考到了七级厨师,能独立掌小灶了。苏棠在医院升了主治,每周去五天。雨水每个周末回来一趟,有时候带周明远,有时候自己来,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男孩,取名周念。
院子里的老邻居们还在,三大妈老了,腰弯了,择菜的时候要坐个小板凳。王婶的头发全白了,还在晾衣服。闫阜贵修了二十年的椅子终于修好了,但他又翻出了一把旧凳子开始修。
贾家那边,却是另一副样子。
棒梗今年十七了,长得比何雨柱还高半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不该有的倦怠。他整天在街上晃荡,今天顺人家一个萝卜,明天摸人家一盒烟。偷来的东西也卖不了几个钱,就为混口吃的。
贾张氏还活着,但老得不成样子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眼睛也不行了,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时候要把布料凑到鼻子跟前才看得清。以前那股撒泼的劲头早没了,她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省着用。
秦淮茹还在厂里上班,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她每天早出晚归,工资交到家里,贾张氏攥着,棒梗偷着,日子过得跟踩着漏水的船一样。
易中海也老了。
他今年快六十了。那些年落下的毛病不少,膝盖一到阴天就疼,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一大妈前年走了,走得突然,夜里睡着就没醒过来。
易中海一个人住在那间屋里,日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摆声。
但他想安静,贾家不让他安静。
那天傍晚,秦淮茹又来了。
她站在易中海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青菜,脸上的笑跟几年前来认干爷爷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大爷,吃了没有?”
易中海正坐在桌边喝粥,一碗小米粥就着一碟咸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碗放下来。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您。”秦淮茹迈过门槛走进来,把青菜搁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
“我看您这几天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知道她来干什么。这几年她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是先问吃了没有,然后说天气,再说贾家日子难,最后落在钱上。
他已经给过好几回了,从几块到十几块,零零碎碎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他不是不知道那个坑填不满,但他那时候还没死心。
贾东旭没了,秦淮茹把棒梗推到他面前叫干爷爷,他以为那条线还能续上。可几年下来,他越来越清楚——贾家那个坑,他填不动了。
“秦淮茹。”易中海开口了。
“嗯?”
“以后别来了。”
秦淮茹的笑容顿了一下:“一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七十了,一个月退休金就那点,自己吃药都不够。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了。”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咸菜,又看了看易中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然后她把嘴角重新弯起来。
“一大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没让您管我们家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您。”
“看我?”易中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来看我,每次走的时候都从我这儿拿钱,你觉得我不记得?”
秦淮茹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没有翻脸,也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变得又轻又低。
“一大爷,我知道您这几年帮了我们不少。可我们家那个情况您也看见了,棒梗没工作,我妈身子又不好,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
“那是你们家的事。”易中海把碗搁下来,打断了她。
“东旭没了,我替他办后事,那是师徒情分。棒梗叫我干爷爷,我给了见面礼,那也是情分。这几年我零零碎碎给你们的,算下来也有百八十块了。秦淮茹,你自己说,我欠你们贾家的吗?”
秦淮茹没有接话。她的嘴抿着,脸上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不欠。”易中海替她答了。
“我易中海这辈子做了不少糊涂事,但你们贾家这一摊,我不干了。以后你别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易中海以为她听完这些话会走,他已经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秦淮茹站起来,说一句“一大爷您保重”,然后拎着那兜青菜离开。
但秦淮茹没有动。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开,搁在桌面上。她抬起头来看着易中海,目光跟刚进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一大爷。”
“嗯。”
“您说您不干了。”
“对。”
“那您跟我说说,棒梗叫您干爷爷,这事儿全院都知道。当初是您点头认的,对吧?”
易中海没有接话。
“认了干爷爷,转头又不认了,您让院里人怎么看?”秦淮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您当初认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您认了,那就是认了。”
易中海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淮茹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
“我就是想跟您说,您别觉得这几年是您在帮我们。当初您要是不认棒梗,我跟贾张氏再怎么着也绑不上您。您认了,那我们就是一家。一家人哪有说不管就不管的?”
易中海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他盯着秦淮茹那张脸,看着她那副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上当了。
不是今天上当了,是几年前就上当了。他当年答应认棒梗的时候,以为那条线还能续上,以为自己手里还攥着主动权。可秦淮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把他绑在了贾家那辆破车上。
“秦淮茹,你……”
“一大爷,您别急。”秦淮茹站起来,把那兜青菜往易中海那边推了推。
“我今天就是来看看您。您要是身体不舒服,我明天再来看您。院里的事您不用操心,有我在呢。”
她说完之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易中海笑了一下。
“对了,棒梗最近在找工作,您要是在厂里还有认识的人,帮着问一句。您干孙子的事,您总不能不管吧?”
她没有等易中海回答,掀开门帘子走了。
易中海坐在桌边,面前那碗粥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点米汤,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出门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了易中海。他正站在影壁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塌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干了。
他看见何雨柱,嘴张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推着车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