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年。
政策的风越吹越稳。街上个体户的摊子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正大光明,东四牌楼底下新开了好几家铺子,卖衣裳的、修表的、剃头的,一家挨着一家。
报纸上天天说“搞活经济”,厂里开大会的时候,书记不再只念文件了,也开始讲“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何记食品厂就是在这两年里起来的。
说是厂,其实一开始就是个作坊。在东四那边租了两间平房,一间当车间,一间当库房。何雨柱从厂里辞了职,马华也跟着出来了。
何雨柱把脑子里那些方子一点一点往外拿,首先就是方便面。先是红烧牛肉味,再是香菇炖鸡味,后来还试了一个海鲜味——那个方子是他上一辈子在南方待过几年记下来的。
第一锅方便面出来那天,何雨柱拿开水泡了一碗,搁在桌上等了三分钟。掀开盖子的时候,那股味道飘出来——马华凑过来闻了闻,雨水也凑过来,苏棠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
何雨柱先尝了一口。
面饼泡开了,软而不烂,汤里带着红烧牛肉的味。跟上一辈子那个味道不一样,但方向对了。
“怎么样?”马华问。
何雨柱把筷子搁下来,看了他一眼。
“再来一碗。”
那年秋天,何记方便面进了东四副食店。一开始摆在货架最底下那层,没人问。何雨柱自己骑着三轮车去送货,跟副食店的售货员说了半天,人家才答应先摆两箱试试。
一个星期之后,售货员给他打电话——那时候何雨柱刚装了厂里第一部电话——说“再送十箱来,卖完了”。
到了第二年开春,何记方便面已经铺到了东城十几个副食店。何雨柱租了更大的厂房,招了七八个工人,都是街道上介绍来的待业青年。马华管车间,雨水下了班过来管账,苏棠有时候过来看看卫生——她是学医的,盯那些封口、消毒的事比谁都严。
那天是星期天。
新院子里的枣树已经结了两年枣了。何雨橙上初中了,个子长了一截,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放学回来先在枣树底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有没有熟的。
何雨柱坐在枣树底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头上绑了个铁丝弯的钩子。那是他给何雨橙做的打枣竿,去年秋天用过一回,今年又翻出来了。
雨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
“哥,这个月的账我理完了。”
“放屋里就行。”
雨水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也抬头看那棵枣树。枣子还是青的,得等到秋天。
“厂里那边,马华说下个月想再招两个人。”
“招吧。”
“工资怎么定?”
何雨柱想了想:“比照副食店的正式工,再加两块钱。”
雨水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她写字的动作很稳,跟以前在南锣鼓巷那个屋里坐在桌边翻本子的时候一样。但现在她穿的是一件干净的浅灰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利利索索的。
“周念呢?”
“周明远带着去他姥姥家了。”
“周明远那个学校,最近忙不忙?”
“他带毕业班,天天备课到半夜。”雨水把本子收好,搁在膝盖上,“不过他挺高兴的。他说现在学生比以前好教了,都知道用功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碎光。
“你那边呢?街道办的工作还干着?”
“干着呢。不过我可能也要动一动了。”雨水偏过头来看着他,“街道那边说,要成立一个劳动服务公司,问我愿不愿意去。”
“干什么的?”
“给待业青年介绍工作,搞搞培训什么的。”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那不就是你哥现在干的?”
雨水笑了:“差不多。”
何雨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往枣树底下一坐,翻开来看。她现在已经不用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了——北房那间屋收拾出来给她当书房,搁了一张正经的书桌,但她还是喜欢坐在枣树底下看书。
“爸,那个打枣竿今年能用了吗?”
“能。等枣红了。”
“什么时候红?”
“还得一个月。”
何雨橙叹了口气,把书翻了一页。年糕从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在她脚边趴下来,尾巴搭在地上,眼睛半眯着。
苏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都歇会儿,吃西瓜。”
何雨柱接过一块,咬了一口。西瓜是东墙根下种的那几棵结的,不大,但甜。
雨水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转头对苏棠说:“嫂子,你种的这个比外面卖的好吃。”
“你哥伺候得好,天天浇水。”
何雨柱没接话,把西瓜籽吐在手里。他靠在藤椅上,看着那个院子——枣树底下的碎光、东墙根下那几棵西红柿、北房窗台上搁着的几盆花、何雨橙翻书的侧影、苏棠端西瓜的样子、雨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嚼着西瓜,觉得日子好像就停在了这一刻。
电话响了。
何雨柱站起来,走进北房,拿起话筒。
“喂?”
“师傅,是我。”马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今天下午那个订货会,您来不来?”
“几点?”
“两点。在区里那个礼堂。来了好几个副食店的采购,还有两个外地的。”
何雨柱看了看表,刚过十二点。
“我一会儿过去。”
他把电话挂了,走出来,从藤椅上拿起外套。苏棠看了他一眼:“现在走?”
“两点有个订货会。我先过去看看。”
“你还没吃饭呢。”
“路上买个烧饼就行。”
雨水站起来:“哥,我跟你一起去吧。账本我带上了。”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你不回去看周念?”
“周明远带着呢,没事。”
何雨柱把外套穿上,从桌上拿起那个小本子搁在兜里。雨水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两个人推着车往胡同口走。
何雨橙从枣树底下抬起头来,冲他们喊了一声:“爸,早点回来!晚上吃面条吗?”
“吃。你妈做。”
何雨橙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翻书。年糕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苏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何雨柱和雨水推着车出了胡同口,然后转身把西瓜皮收了。东墙根下那几棵西红柿被太阳晒得有点蔫,她拎起水壶浇了一圈。
院门开着,胡同里有小孩在跑,有自行车铃响,有谁家收音机里放着评书。那些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跟枣树底下的安静混在一起,刚好。
何雨柱和雨水到区礼堂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马华站在台阶上等着,手里拿着一摞材料,看见他们来了,赶紧迎过来。
“师傅,来了三个副食店的,还有两个从天津那边过来的。”
“天津?”
“说是听人说的,专门过来看看。”
何雨柱点了点头,跟着马华进了礼堂。里面摆了几排桌子,桌上搁着何记方便面的样品——红烧牛肉的、香菇炖鸡的、海鲜的,一包一包码整齐了。有几个采购已经坐在那儿了,看见何雨柱进来,都站起来跟他握手。
订货会开了两个钟头。何雨柱不太会讲那些场面话,但马华替他讲了。他在后面坐着,偶尔补充一两句——面饼怎么做的、调料包怎么配的、为什么比别家筋道。那些采购听着,尝了泡好的面,点了头。
散会的时候,天津来的那个采购走过来,递给何雨柱一张名片。
“何厂长,我们那边几个区都想试试。下个月能不能先发五百箱?”
何雨柱把名片接过来看了看。
“能。”
那人走了之后,雨水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哥,五百箱。”
何雨柱把名片揣进兜里,没有接话。但他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马华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师傅,这厂子算是起来了。”
何雨柱走到礼堂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街。街上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摆摊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台阶,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们骑到胡同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车骑到院门口,支好,推门进去。
院子里,苏棠正在灶台前头下面条。何雨橙还在枣树底下看书,年糕还在她脚边趴着。东墙根下那几棵西红柿浇过水了,叶子支棱起来。北房窗台上那几盆花在夕阳里亮着。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胡同口问路。
“老乡,何雨柱是住这条胡同吗?”
那个声音又老又哑,带着一种何雨柱很久没听过的口音。他转过身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身上穿一件破棉袄,棉絮从袖口和领口露出来。脚上是一双烂布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棍,肩膀上挎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布包。
那个老头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枣树、扫过藤椅、扫过苏棠和何雨橙,最后落在何雨柱脸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何雨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
虽然他老了很多,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
何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