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小婵经过公社的时候，被小毛主任叫住了。
他穿着一件海军条纹服，板板正正立在公社办公室门口。
“窦小婵同志，今天真谢谢你了！玉珍见到你之后心情好多了。”
“没事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进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小毛主任转身率先走进了办公室。
窦小婵有些犹豫，布袋里还有两只野鸡呢！
但革委会主任邀请，哪有不给面子的？
“你觉得张驰援这个人怎么样？”小毛主任开门见山的问。
窦小婵，“……我对他不是很熟悉，但是我的觉得真的不重要。”
小毛主任眉头紧拧，“最近我为这事烦透了，我们家就这一个姑娘，哎，其实我们整个家族，都就这一个姑娘，从小好看得像福娃娃似的，又特别乖巧，我们看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就这么一次离开我们的视线，偏偏就出事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早知如此，就不让她去考什么文工团了！就放在家里养一辈子，也不是养不起，唉，那个张驰援，若不是玉珍闹，我真恨不得将他发配到最穷、最苦、最累的农场去！”
窦小婵，“……那你为啥不将他发配去？”
“哎，你不懂！来不及了……玉珍她……现在我父母都站他那边了……”
窦小婵第一次听小毛主任说这么多话，第一次听他喋喋不休的抱怨……
她心里想着布袋子里面的鸡会不会闷死了？早知道剪个洞，把鸡头放在外面。
他这布袋子应该是个破袋子，窦小婵时不时的瞄一眼布袋子，发现确实有几个洞，顿时心安了不少，又去盯装米装面粉的布袋子，这个可不能有洞……
“你想不想也调到公社来？”小毛主任忽然冒出这一句话，终于把窦小婵的思绪拉回来了。
“啊？这不大好吧？”
小毛主任点点头，“短期之内同时调两个人确实有点不方便，但是……”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窦小婵，紧紧捏着手中的钢笔，“但是，如果，你是我对……”
“哎呀，布袋子里的鸡不会死了吧？这么久没动！”窦小婵跳了起来，将装鸡的布袋打开。
布袋一打开，野鸡不住地挣扎，吓了小毛主任一跳。
“瞧我这记性！我刚刚去看张驰援，那家伙给了我一只鸡，叫我带给玉珍补身体呢！”
窦小婵拎出一只野鸡递给小毛主人。
野鸡不停的挣扎，鸡毛到处乱飞。
小毛主任迟疑地接过，“真的？这鸡真的是他给玉珍补身体的？”
“真的，哎呀，闷在袋子里面都快死了，我这里还有一只，要带回去给我姐补身体，你知道的，我姐怀孕了，得补一补。”
“哦。”小毛主任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他做了许久思想斗争的话还没说完呢！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我得把鸡送回家了，炖鸡还要很长时间呢！”窦小婵重新把袋子扎好背在肩上，“好久没回家，怪想念他们的。”
“那，你下午几点钟回县里？我刚好有事也要过去……”
“唉，我的时间说不准，我还得去冯兰花家一趟，看她妈要带什么东西给她，哎呀，这一天天的太忙了。”
窦小婵颠了颠肩上的布袋子，摇着蒲扇，“行了，不打扰你工作了，那我回家了啊，玉珍有啥事你尽管找我。”
她脚底如抹油，转眼，小毛主任便只能看见她远去的背影了。
小毛主任手里拎着挣扎的野鸡，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有人叫他……
一路往家赶的窦小婵告诉自己不要心疼那只鸡，当时她只能用那只鸡堵他的口了。
幸好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出口！
自己可不想找革委会主任谈恋爱，万一分手了，他不得抓自己去批斗？
还有他那一家子不苟言笑的男人，啧啧，自己面对着饭都要吃不下。
也难怪毛玉珍会深深迷恋张驰援那种爱抖机灵不拘小节的男人……
“叮铃铃……”身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小姨子，窦豆！”盛德华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来，到窦小婵身边紧急刹车，跳了下来。
“姐夫？”窦小婵也很高兴，连忙将肩上的米袋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将装了鸡的袋子挂在自行车龙头上。
“窦豆，你哪买来的鸡？”盛德华看见破布袋里伸出一只鸡头。
“买给姐姐补身体的，家里都还好吗？”窦小婵热得不停地摇蒲扇。
“好，都挺好的，我今天中午打了个电话回北京，我妈说她在北京买了很多小宝宝的东西寄了过来，嘿嘿嘿嘿，我妈还说生的时候，她要亲自来一趟，嘿嘿嘿嘿……”
窦小婵看着傻笑的盛德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她从窦月莲那听说，姐夫的妈妈更偏爱他弟弟。
当初姐夫凭自己实力考进了钢铁厂，谁知他妈却逼他把工作让给弟弟，说是弟弟年纪小，吃不了下乡的苦。
其实两兄弟就只差一岁半。
唉，越是不被疼爱的孩子，越是渴望父母的爱，一点点关怀都能激动不已。
“对了，我妈还说，沈默辞的爷爷过世了。”盛德华的笑容收敛，露出沉痛的神色，“老爷子真的是个很好很好人啊！他特别疼爱默辞……”
“啊，那沈默辞一定很难过吧？”窦小婵摇蒲扇的手停住了，心蓦地往下一沉。
“可不是嘛！估计他不会再来了，听说他自己考上了京都机械厂！”盛德华神情更忧伤了，“唉，没有他在这，我的心每天都空落落的，唉！这一生我跟他恐怕就要天各一方，难以重聚了！”
窦小婵，“……倒也不至于吧？你还可以去北京找他叙叙旧。”
“唉，你年纪小，不懂，这人啊，生活环境变了，久而久之，社会地位也会发生变化，再重聚，也找不到原来的那种感觉了，怕是物是人非喽！”盛德华有些忧伤的感慨着。
窦小婵沉默不语。
“不过，我又替他感到高兴！他得到了他该得到的，以他的才华，他应该留在北京，而不是困在这个小地方，他应该有更宽广的天地，让他像雄鹰般的展翅翱翔……”
窦小婵继续沉默不语，也许，自己也该替他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