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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安嫔俯身行礼后就离开了。

贤妃看着门口的位置,目光幽深。

安嫔倒是提醒她了,倘若不能现在除掉她,等她进宫,该是何等的恩宠。

她招来秋棠吩咐了一句,秋棠点点头去办了。

皇后那番话传出去后,宫里果然清净了不少。

安嫔自那日从永和宫回去后,便托病不出,太医去了两回,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

承露殿的门整日关着,宫人送膳都只搁在门口。

连贤妃差人去问,也只得了句娘娘睡了。

贤妃那边也收敛了些。

她本就是个谨慎的人,被皇后当众敲打后更不肯露头,每日晨昏定省之外,只在自己宫里待着,顶多去御花园走两圈。

至于淑妃,她本就不惹事,如今更是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仿佛那日永和宫里的对话没发生过。

乾清宫这边,连翘照旧伺候。

她如今在殿里比从前自在了些,偶尔祁玄晟批折子批到一半抬起头来,看见她靠在柱子上打盹,也不叫醒她,只让高禄把炭盆挪近些。

连翘醒过来瞧见炭盆挪了位置,心里明白是谁的意思,嘴上不说什么,只把茶换成热些的。

这日午后,高禄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一摞折子,顺道提了一嘴。

“陛下,坤宁宫那边递了信来,说皇后娘娘这几日把六局的人都整了一遍,该罚的罚,该换的换,如今各宫都安分得很。”

祁玄晟正在批折子,闻言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

“皇后身子才好,怎么操起这个心了。”

高禄弯了弯腰:“皇后娘娘说,宫里前阵子太乱,她身为六宫之主,总得替陛下分忧。”

祁玄晟没说话,低头把手里那份折子批完,搁下朱笔,靠进椅背里想了想。

“去库里挑几样东西送过去。”他说,“那支老参,还有前阵子南边进贡的那匹云锦,一并送去。”

高禄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

“跟皇后说,让她别累着。”

高禄笑着应下,退出去办了。

连翘在旁边磨墨,听着这些话,手上没停,可耳朵尖红了红。

她心里清楚,皇后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也清楚祁玄晟赏皇后是为了什么。

两个人一来一往,中间夹着的其实是她。

这感觉说不上好受,可也说不上难受。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太后的仪驾到了城郊。

慈宁宫那边早半个月就开始忙活,换了新的窗纱,添了炭盆,正殿的佛堂里供上了太后平日里念的那几卷经。

高禄亲自带人去查验了三遍,连台阶上的青苔都叫人刮干净了。

太后回来的前一日,祁玄晟照常上朝、批折子、用膳,看不出什么异样。

晚间连翘伺候他更衣,他坐在榻边由着她解玉带,忽然问了句:“你见过太后没有?”

连翘摇头:“奴婢入宫三年,太后娘娘一直在皇觉寺,奴婢没福气见过。”

祁玄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夜连翘睡得早。

她有身子后容易乏,沾了枕头便沉沉睡过去。

祁玄晟坐在外间的案后翻折子,翻到半夜,才合上折子起身。

他躺到榻上时,连翘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均匀。

他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踢开的被角掖好,然后翻身面朝外,闭上眼。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天是灰的,像是落了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灰。

他在一条长长的宫道上走,两边的红墙高得望不见顶,墙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节短短胖胖的,是个孩子的手。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袍子,袖口短了一截,露着细瘦的手腕。

一个人在宫道上跑,后面好像有人在追他,又好像没有,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拐过一道弯又一道弯,可怎么也跑不到头。

后来他跑进了一间偏殿。

殿里很暗,只有高处的窗棂漏进来一束光。

他躲到柱子的阴影里,蹲下来,捂住自己的嘴。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是侍卫的靴子踩在砖地上的声音。

他缩成一团,缩在柱子后头,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敢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潮乎乎的。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从殿的另一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

他探出头去看,隔着半座殿,看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跪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孩子面前站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抬起手来,朝那个孩子的后颈按下去。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可声音闷得很,像是嘴里被塞了东西。

他蹲在柱子后头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他认出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是他五哥。

后来他跑了。

从偏殿的后门溜出去,沿着一条更窄的夹道拼命跑。

夹道两边的墙比前头的更高更黑,头顶只剩一线天光,他跑了好久好久,跑得腿都软了,可那条夹道始终没有尽头。

他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脚下的地变成了泥地,两边的墙也没有了,变成了一片荒地。

荒地上密密麻麻跪着人,一个挨一个,跪得整整齐齐的。

那些人全都低着头,看不见脸。

他往前走,穿过那些跪着的人,一直走到荒地的尽头。

那里有一张椅子,很高很高的椅子,红漆描金,椅背上雕着龙。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的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走过去,站到椅子跟前。

椅子上的人慢慢抬起头来。

是他自己。

成年的、穿着龙袍的他坐在那张椅子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可梦里的祁玄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祁玄晟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明黄的,绣着暗纹龙爪,在昏暗的灯影里浮着浅浅的轮廓。

他躺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祁玄晟深吸了口气,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梦到过自己的五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