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推辞,让听雪把东西收下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里头泡着几片山楂和陈皮,闻着有股淡淡的酸甜气。
她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手指搭在盏沿上慢慢摩挲,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今日来,不光是谢恩吧。”
连翘心里一顿。
她确实还有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觉得唐突。
殿里很静,檀香混着药味一阵一阵地飘,外头有风,吹得窗纸轻轻响。
“娘娘。”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
“妾如今有了位份,旁人瞧着风光,可妾自己知道,这后宫里妾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皇后娘娘若不嫌妾烦,往后妾想常来坤宁宫坐坐。”
她说完便抬眼看皇后。
皇后也正看着她,那双眼睛深而静,像一潭无波的水。
连翘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复杂的神色。
权衡、审视,或者客套的敷衍。
可皇后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本宫这里冷清,你来正好。”
就这么一句,连翘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
她忙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硬压回去。
皇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听雪去端一碟新做的藕粉桂花糕来,说是厨子照着江南的做法做的,不太甜。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无非是孕期怎么养、晚上睡得可好、太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停安胎药。
皇后的精神其实不太撑得住,说了小半个时辰,脸色便有些发白,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听雪在旁边使了好几个眼色,连翘便起身告辞。
皇后也没留她,只让听雪送到廊下。
临出门时,皇后忽然叫住她:“连翘。”
连翘回头。
皇后靠在引枕上,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往后有什么事,先来找本宫。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本宫便认你这个妹妹。”
连翘站在门槛外,郑重地点了下头。
她没再多说什么,跟着听雪出了坤宁宫。
外头天色比来时更暗了,雨还没落下来,风却大了不少,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肩舆还在廊下等着,她坐上去,帘子一放,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毓秀宫时,雨终于落下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瓦上。
连翘进了内殿,换下沾了潮气的衣裳,正想让王永福去沏壶热茶,外头却有人来报,说永寿宫那边送了东西来。
王永福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看了连翘一眼。
连翘也顿了顿,才道:“拿进来吧。”
来的是永寿宫一个脸生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锦匣,态度恭敬得很。
说贵妃娘娘听说嘉贵人迁了新居,特送来一尊白玉佛像,保佑贵人母子平安。
锦匣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尊巴掌大的白玉佛像,玉质温润,雕工也细,佛面慈眉善目,手里托着一朵莲。
连翘看着那佛像,手指刚伸出去,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腕子。
是她宫里的桂姑姑。
这位姑姑是祁玄晟前几日从慈宁宫拨过来的,据说从前伺候过太后的母家亲戚,宫里的事懂得多,人也沉稳。
连翘平日唤她桂姑姑,对她颇为敬重。
桂姑姑按着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那送东西的太监道:
“劳烦公公回去替我们贵人谢过贵妃娘娘,就说佛像贵重,贵人不敢擅动,先供在佛堂里,改日再去永寿宫当面谢恩。”
那太监也没多话,行了礼便退下了。
人一走,桂姑姑才松开连翘的手,低声道。
“贵人往后收东西,别急着上手。这宫里送来的物件,衣裳鞋袜也好,吃食香料也罢,但凡是要贴身穿戴的、入口进肚的、摆在屋里日日瞧着的,都得先过一遍。”
连翘心里一紧:“姑姑的意思是,这佛像……”
桂姑姑将那锦匣合上,推到桌子最远处,这才转过身来,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奴婢不敢妄断。只是贵人如今身子重,凡事小心总没错。”
“佛像先搁着,奴婢让人去请李太医来瞧瞧,若没什么,再供起来也不迟。”
她说完,看了连翘一眼,又道:“贵人别怪奴婢多嘴。这宫里的女人,面上笑嘻嘻的,背后递刀子的事多了去了。”
“奴婢从前在太后娘家伺候过一位太夫人,那位太夫人常说,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最不能信的也是人命。”
“贵人如今有了皇嗣,多少双眼睛盯着,别说一尊佛像,便是一方帕子、一粒香,都不能大意。”
连翘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想起皇后方才那瘦得脱了形的脸,想起药味混着檀香的气味,想起霍贵妃在乾清宫门口被扇的那一巴掌。
她从前在尚服局的时候,觉得宫里最大的事无非是衣裳做得好不好、主子脸色好不好看。
如今才知道,那些不过是水面上的涟漪。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姑姑说得对,我记着了。”
桂姑姑见她听进去了,神色稍缓,伸手将那锦匣又往远处挪了挪,像那佛像真会咬人似的。
外头雨越下越大,打在檐下摆着的石缸里,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连翘坐在桌边,看着那尊被推到角落里的白玉佛像,忽然觉得那佛面上的笑有些冷。
傍晚,李太医是来了。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青色的晴,廊下的石阶被冲得干干净净,砖缝里新冒出来的苔藓绿得发亮。
李太医提着药箱进来,先给连翘请了脉,问了几句饮食睡眠,然后才被桂姑姑引到桌边看那尊佛像。
锦匣重新打开,白玉佛像被请出来,搁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
李太医凑近了看,用药粉试了试。
“回小主,佛像本身没什么问题。”
李太医把银针收好,语气不紧不慢。
“玉是好玉,雕工也没藏东西,至少面上这一层,没有毒。”
连翘松了口气,看了桂姑姑一眼。
桂姑姑却没接她的目光,而是上前一步,指着佛像脚边问:“李太医,您瞧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