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是昨夜没散干净的尸气,黏糊糊地贴在门框上。
徐小山的手僵在门把上,那双原本还眯缝着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硬生生撑开了一样,瞳孔放大,直勾勾地盯着门外。
只有一个女人。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容貌。
只能看见盖头下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白得像是刚刷了大白的墙皮,透着一股子惨淡的青灰。
最让徐小山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脚。
她没穿鞋。
一双赤裸的小脚踩在满是露水的青石板上,脚背高高弓起,脚后跟完全悬空,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几根已经变形的脚指头上。
那是“鬼踮脚”。
只有被吊死或者淹死的人,魂魄离地三寸,才会走出这种步子。
“你是……”徐小山牙齿打颤,想要关门,可那手却根本不听使唤。
那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极其僵硬地缓缓抬起了双臂。
在她那双纤细得有些过分、指甲呈现出灰黑色的手里,提着一双鞋。
一双红得刺眼,像是刚在血池子里泡过的绣花鞋。
鞋尖微微上翘,绣着金线的牡丹花,只是那金线已经氧化发黑,鞋底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混水。
“给……给我?”
徐小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在看到这双鞋的时候,竟然诡异地消散了不少。
在他的眼里,那双还在滴着脏水的破鞋,突然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泥水,而是流淌的红玛瑙汁液。
那不再是发黑的金线,而是熠熠生辉的纯金丝线。
“好漂亮的鞋……”
徐小山的眼神变得迷离,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了一丝痴傻的笑容。
他松开了抓着门框的手,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红衣女人走去,双手颤抖着伸出,想要去接那双鞋。
那红衣女人盖头下的身躯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惨白的手又往前递了一寸。
近了。
更近了。
徐小山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双鞋冰凉的缎面。
就在这时。
一只手。
一只像铁钳一样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皮。
“回来!”
一声低喝,如同平地炸雷,瞬间震碎了这门口那股子旖旎又诡异的氛围。
徐半生猛地发力,将那个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重孙子硬生生拽了回来,随手往身后一丢。
“哎哟!”
徐小山摔了个屁股墩儿,疼得龇牙咧嘴,那股子迷魂劲儿也被这一摔给摔没了。
他晃了晃脑袋,再抬头看去,哪里还有什么金丝银线的宝贝鞋?
只有一双散发着浓烈腥臭味,满是污泥的烂鞋,被那个红衣女人提在手里!
“妈呀!鬼啊!”徐小山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一直退到那口红漆棺材旁边才敢停下。
徐半生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宛如这破败军火库的一根定海神针。
他没有直接动手,甚至连那把常用的折扇都没拿。
徐半生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红衣女人,目光落在那双滴血的绣花鞋上,眼神里透着一丝厌恶。
“徐记纸扎铺,开门做的是死人生意,但收的是阳间钱。”
徐半生伸出右手,双指夹着一张黄色的符箓。
这张符只是最普通的“驱煞符”,但他指尖那一点刚刚恢复的长生真气,却让这张符纸隐隐泛起了一层毫光。
“姑娘。”
徐半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威严,“这鞋,徐某人穿不了,也不敢穿。“
”你若是想找人伺候,那是你的事,但别把脏东西往我这门槛里扔。”
门外的红衣女人似乎对徐半生有些忌惮,那踮着的脚尖往后缩了缩,但手里提着的鞋却没收回去,反而又晃了晃,上面的水珠甩了几滴在门槛上。
“既不说话,那就是孤魂野鬼了。”
徐半生冷笑一声,并没有用什么大神通。他现在身体刚恢复一点,每一丝精气都金贵得很。
他手腕一抖,那张黄符并没有扔出去,而是在指尖无火自燃。
“尘归尘,土归土。”
“冤有头,债有主。”
“徐家铺子开门做生意,收的是阳间钱,度的是阴间魂。这买命的礼,我们不收!”
徐半生拿着那张燃烧的符纸,对着门口虚空一点。
“滚!”
这一个字吐出,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雷声,只是空气中那一团凝固的雾气猛地一震。
“咕噜……”
门外的红衣女人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整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声类似溺水之人在水底吐泡泡的闷响。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红衣身影并没有飘走,而是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气球,“哗啦”一声,瞬间垮塌下来。
原本的嫁衣、盖头、身躯,在落地的瞬间,全部化作了一滩腥臭浑浊的河水,顺着门前的台阶流了下去。
唯独那双红色的绣花鞋,留了下来。
鞋里的血水还在往外渗,将门口那块青石板染得殷红一片。
空气中,那股子混杂着死鱼烂虾和腐烂水草的味道,瞬间浓烈了十倍不止。
“呕!”
徐小山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昨晚吃的那点点心差点全吐出来。
“这……这就是刚才那个女鬼?”徐小山一边擦嘴一边哆嗦。
“那是‘水煞’,一口怨气裹着河泥化成的形,本来就不是真身。”
徐半生看都没看那滩水一眼。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雷击桃木心,挑起地上一只绣花鞋。
这鞋一离地,竟然拉出了好几根长长的、黏糊糊的绿色丝线,那是河底多年不见天日的水草。
徐半生把鞋翻过来,鞋底沾满了黑色的淤泥。
他用木棍拨开那早已腐烂发黑的鞋垫。
果然。
在那鞋垫的最底层,压着一张已经被水泡得发黄、字迹模糊的红纸片。
这纸片一定是近期才刚放的,不然早泡烂了。
“这是啥?”徐小山凑过来,捏着鼻子看。
“庚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