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队穿着花花绿绿的小厮,端着托盘,像流水一样从黑暗中涌了出来。
“当!当!当!”
盘子重重地墩在桌面上。
“第一道菜,龙凤呈祥!”
盖子揭开。
徐小山探头一看,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嗓子眼一甜,早上的隔夜饭差点喷出来。
那盘子里,哪里是什么龙凤。
那是一条死透了的花皮蛇,和一只还没长全毛的死麻雀。
两者纠缠在一起,蛇嘴里咬着麻雀的头,麻雀的爪子抓着蛇的七寸。
两者身上都覆盖着一层粘稠的灰白色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第二道菜,脆皮乳鸽!”
盖子揭开,是一盘子癞蛤蟆。
不是死的,是活的。
一个个背上长满了脓包,正趴在盘子里“咕呱、咕呱”地叫唤,时不时还蹬一下腿。
“第三道菜,长寿面!”
这一盘更绝。
满满一盆正在蠕动的红色的蚯蚓,纠缠成一团乱麻,上面还撒着一层黑乎乎的死苍蝇当葱花。
“呕……”
徐小山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趴在桌边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对于它们来说,这就是满汉全席。”
徐半生看着面前那盘蠕动的蚯蚓,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碗白米饭。
他甚至还有闲心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那条死蛇。
“别吐了。看看周围,人家吃得多香。”
徐小山一边擦泪一边抬头。
这一看,比看见鬼还恐怖。
只见周围那上百桌的宾客,在菜上齐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他们没有人用筷子。
“吱吱!吱吱!”
所有人,不,所有东西,全都直接把脸埋进了盘子里。
那个穿着官服的老头,抱着那只死癞蛤蟆,一口咬下去,“噗嗤”一声,脓水四溅,它却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
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抓起一把红蚯蚓塞进嘴里,蚯蚓在她嘴边挣扎、扭动。
她却像是在吸溜面条一样,“滋溜”一声吸了进去,脸上露出满足而诡异的笑容。
整个宴会厅,瞬间充斥着“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和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
那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是无数只老鼠在暗夜里啃噬着棺材板。
“老……老祖宗……”徐小山脸都白了,抓着徐半生的袖子,“咱……咱走吧?”
“走?”
徐半生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疯狂进食的怪物,死死盯着戏台的一侧。
“主家还没露面,酒还没喝,怎么走?”
话音刚落。
一阵香风袭来。
但这香气太浓了,浓得有些呛人,是那种廉价的脂粉为了掩盖狐臭味,而拼命喷洒出来的味道。
“徐先生,怎么不动筷子呀?是酒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徐小山一抬头,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色高开叉旗袍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
这女人长得极美。
瓜子脸,柳叶眉,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那旗袍紧紧裹着她丰腴的身段,开叉处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徐小山虽然害怕,但好色的本能还是让他多看了两眼。
但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水汪汪的,但是……没有瞳孔。
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就像是两颗黑葡萄塞在眼眶里,没有一丝眼白。
还在滴溜溜地转着。
女人手里端着一只精美的白玉酒壶,另一只手拿着两个酒杯。
“这可是咱们王府珍藏百年的‘女儿红’,徐先生,赏个脸?”
女人笑着,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浓烈的脂粉味直冲徐半生的鼻孔。
“哗啦……”
酒液倾倒。
那酒不是红的,也不是清的。
那是一种泛着绿光的液体,粘稠得像是鼻涕。
更吓人的是,随着酒液倒出,一条足有手指长,通体赤红的蜈蚣,顺着壶嘴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进了酒杯里,还在里面疯狂地游动。
“徐先生,请。”
女人双手捧起那杯酒,递到了徐半生面前。
那张涂满口红的嘴咧开一笑,露出了里面细密尖锐的牙齿。
徐半生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他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慵懒,甚至带着几分调情般的轻浮。
“美人敬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徐半生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徐小山急得差点跳起来,刚想喊。
却见徐半生接酒杯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杯沿上抹了一下。
他的大拇指指甲,在谁也没看见的角度,轻轻掐破了中指的指尖。
一滴带着纯阳之气的血珠,瞬间融入了酒杯。
“滋……”
那杯中的绿酒像是被烧开了一样,瞬间沸腾起来。
那条蜈蚣更是像是掉进了油锅,剧烈地扭曲挣扎,眨眼间就化为了一滩黑水。
徐半生端着酒杯,并没有往嘴里送。
他看着那个女人,眼神里满是戏谑。
“不过嘛……”徐半生拖长了尾音,“这酒太烈,我这人身子骨弱,受不得大补。”
“这杯酒,还是敬给这地下的‘祖宗’吧。”
说完,徐半生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那杯酒被他直接泼在了地上。
“滋啦——!”
一阵刺耳的腐蚀声响起。
只见那酒液落地的瞬间,地上那原本铺着红地毯的青砖,竟然像是泡沫一样迅速融化,冒起一股股腥臭的黑烟。
眨眼间,地面就被腐蚀出了一个足有脸盆大小的黑洞,深不见底。
“哎呀,手滑了。”
徐半生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扔,看着那个脸色瞬间变得狰狞的旗袍女,淡淡地说道:
“看来这王府的地砖也不怎么样嘛,连杯酒都接不住。”
旗袍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当……!”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锣鼓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整个花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啃噬死老鼠,吸溜红蚯蚓的宾客们,同时停下了动作。
徐小山觉得有些不对劲,脖颈后头凉飕飕的。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一看,他的一颗心彻底掉进了冰窟窿里。
只见周围那上百桌的宾客,此时此刻,不管身子是朝向哪个方向的,他们的脑袋……
“咔吧、咔吧、咔吧……”
一阵阵骨骼摩擦声响起。
所有的脑袋,都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有的转了九十度,有的转了一百八十度,甚至背对着他们的,脑袋直接转到了后背上。
几百双眼睛。
有绿的,有红的,有全黑的。
全都死死地盯着徐半生和徐小山这一桌。
他们的表情不再是刚才的贪婪和呆滞,而是统一换上了一副阴冷怨毒的神色。
那个旗袍女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半生,原本娇滴滴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那是老鼠的叫声。
紧接着,周围那几百个“宾客”,同时张开了嘴。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颤抖。
“吉时已到……”
“吉时已到……”
他们异口同声,声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徐先生,为何不吃喜酒?”
“为何不吃喜酒?!”
几百张嘴同时质问,声浪如雷。
那个旗袍女猛地弯下腰,那张美艳的脸瞬间拉长,变成了一张长满黑毛的鼠脸,几乎贴到了徐半生的鼻尖上。
“是不给我们面子……”
“还是看不起我们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