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冬。
红星医院走廊里飘着来苏水味。
娄晓娥穿着件蓝底碎花棉袄,抄着手缩在病房门口的漆红联排椅上。
她眼睛肿得像刚摘的核桃,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滚出来。
身边的秦淮如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想拉她的手安抚,刚碰到袖子上就被娄晓娥甩开了。
秦淮如也不恼,依旧放着软乎乎的语气劝:“晓娥,听姐一句,医生都说了,大茂就是暂时晕过去,人没事的。你放宽心,哭坏了身子,不值当。”
见娄晓娥依旧垂着头不吭声,秦淮如又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傻柱你也知道,就是个浑不吝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跟大茂从小闹到大,哪能真下狠手啊?就是闹着玩失了分寸,不是故意的。”
这些话娄晓娥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被护士推出来,许大茂人事不省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走廊尽头的楼梯里,烟味重得呛人。
何雨柱穿着件洗得发旧的军绿棉袄,身上还系着白围裙,厨师帽歪歪扭扭地扣在脑袋上。
许大茂一出事,锅铲一扔就背着许大茂往医院冲,压根没来得及摘。
此刻他愁眉苦脸地靠墙蹲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脚下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烟头。
易中海背着手,焦躁的脚步扫过地上的烟蒂,来来回回走得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终于,他停下脚步,蹲到何雨柱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柱子,这里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实底,人真不是你打的?”
“好我的一大爷呐!”何雨柱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碾灭,急得脸都红了,声音都劈了叉,“我都说八百遍了!我真没动手!”
“真就只是丢了根黄瓜?”易中海依旧一脸不信,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真真的!比前门楼子还真!”何雨柱拍着胸脯赌咒,“我就随手抄了根黄瓜往他那边丢,那成想……”
易中海叹了口气,一脸的不赞同:“丢根黄瓜能把人丢医院来?”
“嗨!不光您不信,我自己都不信!”何雨柱抓着头发,一脸的憋屈和纳闷,“我说……那孙子不会是故意装晕讹我呢吧?”
说着他就猛地起身,攥着拳头就要往病房冲。
易中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急得压低了声音:“柱子!不能够!不能够!你别冲动!这里是医院,不是闹的地方!”
何雨柱被他按得又蹲了回去,两手狠狠抓着头皮,脸皱成了一团:“我也寻思不能够啊,要是装的,那孙子也太能装了!
我就纳了闷了,平时跟他掐架,拳打脚踢过肩摔都没事儿,今儿个怎么一根黄瓜就干医院来了?”
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了语气安慰:“你也别愁了,老话说得好,祸害活千年。许大茂那天生的坏种,指定没事,命硬着呢。”
何雨柱蔫头耷脑地“嗯”了一声,心里头却依旧七上八下的,直打鼓。
他跟许大茂从小掐架掐到大,哪次不是鼻青脸肿的都没事,今儿就丢了根黄瓜,怎么就把人扔趴下了?
万一这孙子真醒不来,或是直接没了,自己大不了蹲笆篱子、吃花生米,可他那马上要结婚的妹妹怎么办?
正心乱如麻,病房方向突然炸起一声中气十足的骂:
“傻柱!你大爷的!一把年纪了下手还这么重!”
何雨柱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猛地抬头看向易中海,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
易中海也松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笑,推着他的后背就往病房走:“快快快!人醒了,快去看看!”
病房里,白墙白床单,来苏水味比走廊里更浓。
许大茂刚醒的时候,脑袋还有点懵,一睁眼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脑子里的记忆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前一秒还是2000年给何雨柱上坟烧报纸,不对,烧纸钱。
下一秒,他就被跟黄瓜砸到了1965。
想起来就气的不行。
哥们不就是在你面前嘚瑟两句吗?
不就是骂了你那偷酱油的“亲儿子”棒梗两句兔崽子吗?
就踏马下这么重的手,给老子干医院来了?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忍不住张嘴就骂出了声。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娄晓娥冲了进来,扑到床边,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唰的一下就又下来了。
她的手冰凉,还微微发着抖,眼睛肿得不成样子,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后怕和心疼,哭着埋怨:“大茂!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何雨柱也太过分了!就算是闹着玩,哪有下这么重的手的!”
跟着进来的秦淮如,看着醒过来、能说能骂的许大茂,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落了地,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口。
许大茂看着眼前的娄晓娥,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姑娘才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他心里猛地一揪,跟被细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上辈子他就是个混蛋,拈花惹草,惹是生非,硬生生把这么好的媳妇作没了。
临了老了,落魄到走投无路,还是人家娄晓娥不计前嫌,拉了他一把。
许大茂啊许大茂,你上辈子不是个东西!
这辈子,可得好好对人家啊。
轻轻擦了擦娄晓娥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软:“别哭了,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这话刚落,何雨柱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一看许大茂好好地坐在床上,能说能动,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立马又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样子,抱着胳膊站在床边,撇嘴道:“嗨,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下手重?我就丢了根黄瓜,是这孙子自己身体虚,不抗造,赖得着我吗?”
娄晓娥一听就炸了,立马护在许大茂身前,瞪着何雨柱,气得脸通红。
可她从小家教好,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何雨柱!你、你混蛋!”
傻柱那嘴,从来就没吃过亏,立马梗着脖子回怼:“怎么着?我有说错吗?要是说实话有错,那爷们认了!
你看看许大茂,一米八的大高个,一根黄瓜就给撂躺下了,不是虚是什么?”
娄晓娥瞬间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家事自家清楚,许大茂那身子,确实是虚,释放一次都得缓两天。
肉没少吃,鸡汤没少喝,时间还是不见长,急死个人了。
“嗨,我这暴脾气!”
许大茂一听就不乐意了,撸起袖子掀开被子就从床上蹦下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指着何雨柱开喷。
“我家娥子说的不对吗?要是说实话有错,那爷们也认了!你看看你,从头到脚哪点不混蛋?先不说你嘴臭、人傻、脾气爆,偷看寡妇上厕所那点破事。
就说你身为一个厨子,头不洗脸不擦,浑身上下油渍麻花,菜做得也就那样,快三十的人了才混个八级厨师,说你混蛋怎么了?你不混蛋谁混蛋!”
他顿了顿,越说越顺,拍着自己的胸脯,满脸的骄傲:“再看看哥们!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长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是八级放映员,手艺全厂独一份,上到厂长下到车间主任,谁不高看我一眼?媳妇更是人美心善、气质优雅、贤惠端庄、落落大方……”
“说什么呢!有外人在呢!”
娄晓娥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顿夸,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何雨柱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顿怼,气得脸都紫了,浑身发抖,指着许大茂半天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来:“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什么头不洗脸不擦、浑身上下油渍麻花、菜做得不咋地……你给我道歉!必须道歉!”
他是真要气死了。
他是个厨子,还是正经拜过师、有传承的厨子。
当初学艺的时候,师父管得严,盘子上有个油星子都要挨三鞭子。
卫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怎么可能不注意?
“嗨,我污蔑你?”许大茂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挑眉,“你不信?你到南锣鼓巷扫听扫听去,谁不知道你傻柱是这么个德行?”
何雨柱瞬间傻了,愣在原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南锣鼓巷都这么说?怎么可能……”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红星轧钢厂是万人大厂,他每天要做三顿饭,有时候晚上还要做小造,累的跟孙子似的,回家到头就睡,哪有功夫了解自己在巷子里的形象。
看着何雨柱皱着眉,真的开始琢磨这事,秦淮如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赶紧上前两步,拉了拉何雨柱的胳膊,又对着许大茂挤出个陪笑:“哎呀,都老大不小的人了,一见面就吵,一人少说一句行不行?
大茂刚醒,身子还虚着呢,有什么事等回了院,坐下来慢慢说,行不行?”
谁知道她话刚说完,许大茂直接抬手指着她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这里没你什么事。天儿不早了,棒梗他们该放学了,你赶紧接孩子去。”
秦淮如直接愣在原地,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她完全没料到许大茂会来这么一句,下意识地就红了眼眶,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楚楚可怜地看着许大茂,心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平时许大茂就算跟傻柱不对付,也从来不会这么直接把她往外赶,今天这是怎么了?
许大茂以前不知道,他这不是重生了么,自然知道何雨柱嘴臭、爱打人、不讲卫生……这些狗屁话是从哪儿传出去的。
一边吸着傻柱的血,一边坏着傻柱的名声,给贾家当了一辈子的牛马,临了连个终都不送。
等着吧。
等把何雨柱捋顺了,看茂爷怎么收拾你。
他太清楚何雨柱了,这小子根本不傻,反而聪明得很,不然能把手艺学得那么好?
能让厂里的领导及以后的大领导都离不开他的手艺?
能到哪个馆子,那个管子生意就红火?
傻柱不傻,只是没有急智罢了。
可要是让他安安静静坐下来细细琢磨,没有他想不明白的事,前提是,没人在旁边打岔搅和。
没看,上辈子哥们都混到披着大衣了,让何雨柱一个不重要的红头文件,办的明明白白,瓷瓷实实。
上辈子,他投资失败,狼狈落魄,无家可归,是何雨柱不计前嫌,拉了他一把,教他厨艺,给了他一口饭吃,让他有个还算体面的晚年。
这辈子他重生了,自然也要拉他这傻兄弟一把。
幸好,现在是1965年,傻柱陷得还不深,还有救。
要是再晚个几年,等他跟秦淮如钻了地窖,他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而一直在病房门口偷听的易中海,心里已经暗道一声不好。
这要是真把秦淮如支出去,让傻柱一个人静下心来琢磨,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琢磨出味来。
他的养老大业,可就麻烦了!
他赶紧推开门进来,正要开口和稀泥,就听见病房门“咚咚咚”被人敲响了。
病房里的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两个戴着大檐帽的公安走了进来,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病房里的人,沉声开口:“我们接到群众报警,这里有人故意伤人。问一下,你们谁报的警?”